‘20250122·周三·18:05·益民小区5栋502·小雪’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的手还在门把上。
玄关没灯,客厅没灯,只有电暖器那一小块红光。
她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在阴影里。
红光里能看到她眼白布满血丝。
不是哭过,是撑了两个半小时不眨眼,干涩。
感冒加上这两小时,嘴唇干裂了,嘴角翘起一丁点死皮。
“怎么了?”
我说。
声音很平静。
开关在门口右手边,伸手按了一下。
啪。
日光灯闪了两闪,亮了。
白光照透整个房间。
她站起来了。
从床沿。
动作不快,但坚定,两只棉袜踩在地砖上分开站稳,162的人站在床前,盯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关身后的门。
一巴掌。
左脸。
力道不大。
46公斤的女生全力一掌能有多重。
掌根先碰颧骨下面,指尖跟上,拍在脸侧,皮肤先麻后烫,从颧骨到下颌角散开。
我被打得歪了一下头,半秒迟滞,耳朵嗡了一声。
站稳了。
左脸发烧。
转回来看她。
她打人的那只手垂在身侧。
五根手指微微弯着,指尖在抖。
整只手在抖。
从指尖到手腕,细细地抖。
呼吸重了,鼻翼翕动,感冒让呼吸带了粗糙的摩擦声。
“一千六百天是什么意思。”
嗓子还是哑的。
砂纸磨过嗓子眼的声音。
不高。
比正常说话还低。
但每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
我没回答。
“沈祈。”
她叫全名。
“一千六百天是什么意思。”
我嘴张了一下。
喉咙卡住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只要试图组织那些关于交易的语言,喉咙就会收紧,声带僵住,像有只手捏住气管。
这是规矩。
但她本子上没写交易。
只有日期和数字。
“你翻我东西了?”
我选了个最蠢的反问。
她没接。
“你回答我。”
窗外下雪了。
小雪。
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密而轻。
余光扫到窗台上一层细碎的白。
屋里空气是静止的。
电暖器风扇在转,但我感觉不到风。
她站在一步远,脸上没眼泪,没发红鼻头,没抽搐嘴唇。
她不是那种哭着质问的人。
她的恐惧全压在嗓子底下,跟感冒一起堵在喉咙里。
只有手在抖。
“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她换了个问法,声音还是低哑。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生了什么治不好的病。”
治不好的病。
1826天。
五年。
她把那些往一起拼了。
二十出头的人突然休学,打三份工,手上全是茧和伤口,手机扣着放,抽屉里藏上锁日记本写着倒计时。
她能想到最合理的就这个。
我张了张嘴。
该说不是。
该编个更完美的谎。
备忘录。
行为艺术。
某个app功能。
任何东西都比沉默好。
但我开口的时候,出来的是三个字。
“对不起。”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三个字从嗓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没预见到。
我从来不说对不起。
跟谁都不说。
跟老妈吵架从来嘴硬到底,最后搞怪化解。
跟林晚也是。
跟工友、网吧老板都是。
道歉这词在我词典里不存在。
但它出来了。
从那被手掌打烫的半边脸下面的嘴里。
她听到这三个字之后,身体里那根撑了两小时的弦断了。
不是崩溃那种断。
不是眼泪鼻涕往外涌。
她的肩膀垮了一毫米,呼吸从紧绷变成一种沉重、往里塌陷的叹息。
手不抖了,但也没攥拳。
五根手指慢慢展开,垂在身侧,像放弃了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我面前。
很近。
我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混着感冒药苦味和冬天羽绒服残留的冷空气。
她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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