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卷起院里最后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轧钢厂的下班铃声，像一道无形的命令，将两个院子都从那种诡异的生产狂热中唤醒。
福祥胡同十七号院，热火朝天。
而在几十米外的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却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间刚刚被拆成废墟的杂物房，像几颗被拔掉的烂牙，光秃秃地立在那里。
林逸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院门。
他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将那份盖着供销社红章的批条，和一份刚刚起草的《跨院生产协作暂行办法》，直接贴在了院子中央的公告栏上。
“三大爷。”
林逸的声音很平，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潭死水里。
阎埠贵抱着那三本崭新的硬壳账本，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林组长，您回来了？”
林逸点了点头，指了指那张崭新的通告。
“念。”
一个字，不容置疑。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那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为响应区里号召，加‘和谐邻里模范院’建设，实现资源共享，共同富裕。
经区调研小组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与福祥胡同十七号院，正式建立生产协作关系！”
院子里，一扇扇门窗被悄然推开。
刘海中、许大茂，还有那些刚刚才交了钱的邻居，都像一群被惊扰的鹌鹑，探出了脑袋。
阎埠贵念得更起劲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念通告，是在宣读圣旨。
“福祥胡同生产小组，将为我们院提供全部生产原料及技术支持！”
“我们院所有无正式工作、或希望利用业余时间增加收入、弥补信用分的同志，均可报名参加！”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去隔壁院干活？
还要按那边的规矩？
“工分、酬金、信用积分，及劳保福利，全部参照福祥胡同标准执行！”
当“劳保福利”
四个字从阎埠贵嘴里念出来时，院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想起了福祥胡同那二十个红得刺眼的灭火器，想起了那些崭新的白帆布手套，更想起了那股霸道的、钻进骨子里的肉香。
“凭什么！”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划破了这片短暂的憧憬。
是二大爷刘海中。
他端着茶缸，挺着肚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倨傲。
“咱们院的事，凭什么要跟他们掺和在一起？”
他指了指隔壁胡同的方向，撇着嘴，“那都是些什么人？穷鬼！
咱们跟他们混在一起，那不是拉低了咱们的档次？”
这话，立刻引来了几声低低的附和。
尤其是许大茂，他虽然没出声，但那双三角眼里，却闪烁着同样的不屑。
林逸笑了。
他看着刘海中，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刘海中同志，你的觉悟，很高啊。”
林逸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不过，你的账，又算错了。”
他踱着步，走到刘海中面前。
“我刚才说了，这是‘自愿’报名。”
“既然你觉得跟他们混在一起拉低了你的档次，”
林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你可以不参加。”
“没人会强迫你。”
刘海中被噎得够呛，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逸没有再看他，而是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不过，我得提醒各位一句。”
“从下个月开始，咱们院的‘公共信用’评级，将与福祥胡同，正式并轨。”
“也就是说，咱们两个院，要放在一起，评选每个月的‘先进家庭’和‘落后典型’。”
他顿了顿，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地钉在了刘海中和许大茂的身上。
“福祥胡同的同志们，每天糊纸盒，修厕所，挣的是工分，是肉票，更是信用分。”
“而你们呢？”
林逸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人的心思。
“你们守着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守着那本早已被扣得千疮百孔的信用档案。”
“到了月底，人家的分数，一个个都涨到了天上去。”
“而你们，还在原地踏步，甚至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违规，分数越来越低。”
林逸看着那些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缓缓开口。
“到时候，别说肉票和肥皂了。”
“恐怕连年底的储煤补助，你们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隔壁院的同志们，全部领走。”
“因为，规矩面前，没有两个院子。”
“只有，更高的分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种被彻底击穿了所有侥幸和伪装后，赤裸裸的恐惧。
刘海中端着茶缸的手，在微微抖。
许大茂的脸色，比纸还白。
他们终于明白了。
林逸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同意。
他只是在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们。
想吃饭，想过冬，想活得像个人。
就得先去隔壁院，给他林逸，当牛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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