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那个名叫做将息的书生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知道他走了，可是她仍然每日都去荷花池的桥下等。
过往的行人也有过来投喂池中鲤鱼的，但是那些人的面孔她一个也看不清，因为只有他曾把头探出来，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认认真真打量她的美丽。
“我要走了，或许明年我还会来京城中，应该也是夏日时节，你还会在这里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她奋力地回应他，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你要记得来找我呀。
她的嘴一张一合吐出来一颗一颗的泡泡，但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突然萌生出“如果我是人类就好了”
的念头来。
……
将息一路风尘仆仆，原本并不需要如此加快进程，但是家中来信却告知，父亲时日无多了。
因为兄长的离去，家中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父亲心中有太多牵挂。
那个从小就被瞩目的孩子，最有可能改变家族和人生的孩子，像一颗星星一样陨落了。
父亲是私塾先生，兄长从小在父亲的谆谆教导中长大，将息一直认为父亲是有些偏爱的。
兄长是这个小小村庄里，学生们发愤图强的楷模，从乡试到会试一路金榜题名，同乡的长辈们都说兄长以后会有大出息，在这样的夸奖和赞美中，人的心中开始滋长出各种各样的情绪。
兄长去后，改变家族命运的重担压在将息身上，但将息和父亲都很清楚，他认真勤恳，却伶俐不足。
他一边想成为兄长一样的人，一边痛苦地思念兄长。
他一路紧追慢赶，远远地遥望村中，却发现不同往日一般热闹，唢呐的声音缥缈传来。
夏季的风，怎么也这么大。
将息明白了，他突然停下脚步，淡薄的身子面对着呼啸的风，双眼被吹得有些发红。
父亲走了。
将息特别小的时候，经常跟着母亲来给父亲送饭，他躲在私塾的窗沿下面露出半个脑袋，一边偷偷给坐在后面的兄长糖果吃，一边盯着父亲的目光是否追到了他这里。
多年后想来，父亲是知道他躲在窗外的，也是知道他偷偷给兄长送糖果的。
此次去京城之前，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整日卧病在床，身瘦如骨，咳涕不止，大夫之前来看过，说是痨病。
但过了些日子，可能是每日喝药的缘故，父亲的身体情况逐渐好转。
将息本想着这次去京城，算是打听一下兄长，顺便带点稀奇物件回来，冲一冲家里压抑的气氛，可是没想到竟然有此巨变。
母亲在灵堂前，身子小小的，丧儿丧夫的痛苦让她一夜苍老。
处理一番后事之后，夜里回来时伯父把将息叫了过来。
“你父亲之前生病，家中欠了不少的债，剩下的钱也已经用来处理后事，”
伯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
“你母亲悲伤过度，我不敢同她讲，今儿下午债主找上门来，我刚应付过去，回家凑了些，伯父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将息有些发愣。
“私塾那边你可以接替下来，我同那边讲过了。”
“多谢伯父。”
他没有拒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私塾教书的银两要一些时日才能发放，即便如此，挣来的银两也只是解燃眉之急而已。
他呆坐在庭院中央，迷迷糊糊总感觉只要闭上眼，就是父亲在打水，母亲在做饭，兄长跟他在嬉笑打闹。
原来得知死讯的时刻他是没想哭的，他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此时脑子里又突然装了好多好多事情。
他埋着头，咬紧了牙齿，热泪从眼眶奔涌而出。
日子平淡无奇过了许多天。
一直到村里的恶霸来家里闹事，砸碎了许多家当，那房子远远看着风雨飘摇，甚是可怜。
将息那时正在私塾里教书，村民慌慌张张跑来叫喊：“将息先生，你母亲不好啦！”
将息一听，立刻跑出去，到了伯母家时，门外都是村民，伯父被人踹倒在地，母亲在一旁哭泣不止。
“银子迟迟不还，当我们是冤大头吗？”
将息气血上涌，一把推开此人，急忙扶起母亲。
“若是家中有足够的银两绝对不会欠着！
你何必为难妇人？”
之前知道母亲欠了人银两，却没想到是村中恶霸。
“老子不管，今日若拿不出银子来，谁也别想好过！”
将息忍着满腔怒火，从怀中掏出几两碎：“只有这些！
今日就算你把我的命都要了去，也只有这些！
剩下的……剩下的我日后定会还给你！”
“日后？”
恶霸冷笑一声，“三日之内！”
“十日之内！”
将息打断他。
恶霸掂量着手中的碎银，打量打量将息，冷哼一声，转身迈出去。
“好，宽限你几天，十日便十日！
让开！
都看什么看！”
乡村们急忙让出一条道路来。
母亲却哭得更凶了：“十日之内叫我如何拿出银子，今日你把他哄走了，十日之后遭殃的就是我和你了！”
将息安慰道：“母亲，我有办法。”
他一边安慰着，心里的石头却重重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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