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公鸡刚打鸣，赵大勇就套着救生圈在院里转圈。
荧光橙的泳裤紧勒着肚腩，活像根灌满馅的腊肠。
他媳妇举着防晒霜追着抹，白腻腻的膏体糊在胸毛上，日光下泛着滑稽的油光。
"
浮潜得趁早潮！
"
海南教练阿亮踩着人字拖进院，古铜色胳膊上纹着褪色的船锚。
朵朵抱着面镜呼吸管凑过去，鼻尖沾的防晒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快艇犁开翡翠色的浪，咸腥的海风灌满衣襟。
周振国攥着栏杆吐得昏天黑地，翠芬拿塑料袋兜着，还不忘念叨："
该！
让你昨儿抢我椒盐皮皮虾！
"
王硕举着运动相机乱拍，镜头盖叫浪头卷走，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珊瑚礁在水下舒展成斑斓的森林。
陈阳咬着呼吸器沉入碧波，耳压突增的嗡鸣中，瞥见林晓的碎花泳衣飘成海葵模样。
赵大勇扑腾着蛙泳腿，搅起白沙惊散了鱼群，阿亮在水下比划着骂人的手势。
朵朵突然拽陈阳的脚蹼——礁石缝里卡着半截青花瓷碗，海藻在釉面上摇曳生姿。
阿亮浮上来换气时瞄见，抹了把脸说："
去年台风刮出来的，许是当年沉船的货。
"
晌午的渔排晃得人脚软。
赵大勇蹲在船帮刮鱼鳞，军用水壶里晃着偷偷灌的白酒。
鲜活石斑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混着蒜香飘过海湾。
老板娘拎着砍刀劈椰子，青皮椰汁溅到王硕的手机屏上，惹得他直跳脚。
"
下晌带你们摸象拔蚌！
"
阿亮嚼着槟榔含糊道。
潮水退尽的滩涂上，周振国的解放鞋陷进黑泥，拔脚时带出个海螺，里头蜷着只挥螯的寄居蟹。
朵朵拿树枝逗弄，蟹钳夹住梢的红头绳，扯得小姑娘哇哇叫。
暮色染红椰林时，赶海归来的队伍活像逃荒。
林晓的草帽沿别着七八个蛤蜊，陈阳的网兜里海胆炸着刺。
赵大勇裤衩兜鼓囊囊的，掏出来竟是只巴掌大的砗磲，气得阿亮直跺脚："
保育动物！
要坐牢的！
"
海鲜火锅在院里支起来。
沙虫在沸汤里蜷成白玉环，象拔蚌片得透亮。
王硕就着冰啤酒啃椰子饭，突然咬到硬物——竟是颗浑圆的珍珠，在瓷碗里滴溜溜转。
"
吉利！
吉利！
"
老板娘操着琼普话贺喜，"
明早带你们拜妈祖庙去！
"
朵朵把珍珠穿进捡来的贝壳项链，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晕。
周振国醉醺醺地唱起《打靶归来》，跑调跑得连浪声都跟着哆嗦。
翠芬翻出针线补刮破的防晒衫，线头在灯下舞得像条银鱼。
陈阳摸出老怀表对时，秒针卡在1978年的刻度上，浪声里恍惚传来遥远的口琴声。
潮水漫过栈桥时，守夜的阿亮正修补渔网。
他脖颈挂着枚磨损的军牌，说是爷爷参加西沙海战留下的。
陈阳递过根东北带来的红塔山，两个男人在烟雾里看北斗星沉入海平线。
后半夜落了场急雨。
林晓摸黑收晾晒的鱼干，雨滴打在铁皮棚上像万马奔腾。
朵朵的贝壳项链在床头泛着微光，窗缝漏进的咸风里，隐约飘来渔火明灭的欸乃声。
晨雾未散，妈祖庙的铜铃叮咚作响。
赵大勇媳妇恭恭敬敬地摆上五果，周振国偷摸往功德箱塞了张彩票。
朵朵踮脚系许愿带，红绸子飘过琉璃瓦，恰有白鹭掠过飞檐翘角。
返程的渔船突突划开晨波。
阿亮突然指着远处礁石喊："
海豚！
"
银灰色背鳍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在朝阳下串成水晶帘。
朵朵的许愿带随风飘落，正盖在浪尖上，转眼被卷进翡翠色的深蓝里。
陈阳摸出手机拍视频，镜头里林晓的白丝闪着金边。
三十年前地质队的年轻恋人，此刻在摇晃的船板上相视而笑，防晒霜混着鱼腥味的风里，藏着岁月腌渍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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