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未感到意外，楚氏取出一床薄被为他盖上，轻声询问缘由。
“我练剑没有用……”
“我救不了任何人。”
说到这句他抿得平直的嘴角往下撇着。
“怎么会呢？你是有伤在身。”
楚氏说道。
“即便当时没有伤……我也没办法在那种时刻握起剑。”
楚氏这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
“我的鸿瑜肯定不是因为害怕——娘猜猜，你是不想伤害别人？”
楚鸿瑜先是摇头又坐起来点点头。
他当然害怕，楚鸿瑜每天睡觉，梦里都血色遍布，他一直梦到有人或是野兽追赶在他身后，他只得在梦里一直跑，拼了命的跑。
可无论怎么用力奔跑，脚步却总是越来越沉，他无路可逃。
楚鸿瑜清醒时分，车厢内谈论的声音从未入过他的耳朵，只是但凡有人提到楚修逸或是他开口说话，楚鸿瑜的注意力就不由被拉了回去。
连楚修逸拿个杯子都能引来楚鸿瑜的侧目。
楚鸿瑜以前对楚修逸是有样学样。
楚修逸练剑，他也练剑。
楚修逸早早就离开了城主府，自己就拼命修炼，想出去赶上他。
对于楚修逸，楚鸿瑜心里总是无限羡慕。
只是这次不同。
那日楚修逸浑身浴血的模样还在他的脑海之中。
与自己同源的剑招行云流水。
那把剑的确是神兵，能够让楚修逸将棕熊硕大的头颅削落，飞扑而来的狼被他连腰斩断，武器切割下去的横截面露出飞涌的血肉与白色的骨。
楚鸿瑜的武器只碰过一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他无法想象切割活体的手感是什么样子。
有时他睡醒，在那个昏暗的小屋子里，楚鸿瑜把自己的剑取出来——
剑身银亮如雪，在那一夜之前，他每次看到心里都会涌上欢喜。
——楚鸿瑜把长剑横于手臂之上，想试试切割活物的感受。
吹毛断发的宝剑，不需要他使力，只需要轻轻一划就能利开一条深深的口……
可光是长剑所带的寒芒就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下不了手。
楚鸿瑜想，他对自己下不了手。
换成对别的东西，肯定也下不了手。
村民们偶尔见着他，因畏惧楚修逸，连带对他也是避之不及。
“你觉得修逸如何？”
楚鸿瑜听到母亲提到楚修逸，不由与她对视一眼又别过头去。
“哪里都好。”
楚鸿瑜说。
“你想变成像他一样的人吗？”
楚氏又问道。
楚鸿瑜迟疑了一下，头一次面对这种问题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我不想，我做不到。”
易洪宇通过楚修逸听到了马车里的声音，不禁笑了。
他做得到。
易洪宇清楚地知道。
为了不让亲近之人枉死、为了复仇，楚鸿瑜什么都做得到。
他看着远去的、隔着矮山的村子。
倘若楚鸿瑜先去找了尤溯源再来了这里，那么尤溯源一定就能认出来——这就魔界降临之地。
灾难将至。
原来自他十一岁那年的兽潮开始，就已经有了预兆。
那一大半的、在魔界传送门开启之时立马被邪气侵占的修士。
想必就是楚寻松这次带出去探索的那些被野兽所伤的人了。
观测不到的邪气长进了血肉里，即便后期再净化也已是迟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给【楚鸿瑜】下完灵魂烙印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去寻找尤溯源。
——只要见到尤溯源，让他使用那个奇异的跨界召唤阵。
也许易洪宇就能通过阵法前往那个已经对他关闭的修真界。
只是因着他腿脚受伤要先去治疗，这才耽搁了一阵。
后来接连又有不少事儿，小孩心里堵着，灵魂刻印和伤情、以及现实种种，所有难受劲儿混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该优先处理什么了。
楚修逸呢？他肯定察觉到了——他为什么不管楚鸿瑜？
易洪宇将烟雾自肺腑呼出。
楚氏——楚鸿瑜的母亲仍在对小孩轻言劝说。
——她的确很有耐心。
易洪宇眼神有了些微波动，他想到楚修逸与她之间的对话。
还有转移生命力的能力。
作为楚鸿瑜的那一世，他很确定楚寻松只是个经历了一些变数的普通修士——他绝对没有什么超常规的能力。
倒是作为母亲的楚氏总是很神秘。
自己的特殊能力大概率是继承了她，只是直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倘若那天不是楚修逸有事要忙，她们一定会接着聊下去——易洪宇差一点就能知道实情了。
慕容芝，究竟与楚氏有什么关系？
第章路上
楚鸿瑜说不想变成像楚修逸一样的人，是单指不愿伤害别的东西这点。
——楚氏明白他的想法。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善良，也从楚鸿瑜多年如一日的刻苦训练中感受到他的心虽柔软但却并不软弱。
楚氏没再和他说些空泛的道理。
无论杀戮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楚氏都并不推崇。
倘若不是实属无奈，到了非死不罢休的境地。
楚氏同楚鸿瑜一样，也绝不会提剑手沾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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