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一年四季都几乎一致的海面。
风雪不休，落水即溶，流动着几不可见的液体矿藏，永远不会结冰。
因着第一次登船时的念想过于强烈，以至于他每到这种船上都忍不住前往相同的位置停留。
即便永远也无法得知那枚沉落的铜板究竟是正是反。
同伴间的欢乐在船舱里，楚鸿瑜并不想参与，他贴着稳固的栏杆，甲板上空无一人。
视线所及皆是无垠空海。
与天地悠然一色。
此时的他不啻于人类历史上一座永恒的孤岛。
没有留给他太多感受孤独的时间。
船舱的门响动。
有人来了。
楚鸿瑜在遮蔽物之后，并未出声。
那人却绕了过来。
脚步径直地向他走来。
直到停留在身边。
楚鸿瑜抬头，是楚修逸。
“在想正反？”
楚修逸问道。
他站起来点头。
随后不由笑了——这种行为，与精神上的刻舟求剑又有何异。
楚鸿瑜忽地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楚修逸，他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吊铜板。
朱红色线绳沉甸甸地挂在他的指间，肉被勒出浅浅的凹陷痕迹。
这点改变平白给楚修逸沾了点世俗气。
他取出一枚夹在两指之间。
嘴角似乎带着笑意，楚修逸问道：“要再试试吗？”
他手里有一吊钱，别说是抛出个正反——就算是不喜欢的答案，也能让楚鸿瑜抛到满意为止。
——知道楚修逸是在想法子哄自己，这些日子心情莫名压抑的楚鸿瑜也跟着笑了出来。
“不愧是哥——”
他打量着楚修逸拿着铜板儿却显得板正的样子说道：“拿什么像什么——换个包头巾，再配把算盘，有这吊钱衬着，都能直接顶替账房先生了。”
还是大账房的那种。
“——不好。”
楚修逸亦有了点笑容。
“要是换了头巾，鸿瑜送我的发簪就没处带了。”
楚修逸点了点他被笑容撑得有些圆润的脸颊。
“冷了吧，不抛铜板儿就回船舱吧。”
楚鸿瑜的视线跟着看往楚修逸头顶的红珊瑚发簪，有那一抹亮色点缀，确实让他显出一种伸手就能够得着的感觉。
他摇头，伸手接过楚修逸指间的铜币。
两人体温接近，像玉石碰撞，隐有回响。
楚鸿瑜凉得打了个哆嗦。
“——像样的占卜是不是要三个一起抛来看六爻的阴阳？”
“我见街上的算命先生这样做过。”
取了三枚铜板儿攥入手中，两手捂着，其间中空。
楚鸿瑜眼睛直直地望向楚修逸，手中摇卦不停，他问道：“楚修逸，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话毕，三枚铜币洒在地上。
第章回乾元
先前祭祖楚鸿瑜曾经找天师玩过几次，那年轻道人见他缠人，就简单地提过一嘴梅花易数，留下过一句自行参悟。
人对这种能够窥探未来的预测术法总有一些好奇心，他在兴头时候也曾推演过一二吉凶。
虽然已经过去有些年头，但楚鸿瑜对基础并未忘却。
记下了三枚铜板所展露的阴阳。
三枚铜币又被收回了楚鸿瑜之手。
第一次无意脱口而出的所求之事像是询问自己，并未让等待回应的空场持续太久，楚鸿瑜故技重施。
复又虔诚地合掌摇晃。
如此来回六趟，得到了卦象的六爻。
在意识到六爻组合在一起所组合出的卦象结果。
楚鸿瑜伸向铜板的手停下。
——用卦克体卦。
“你会解卦吗？哥。”
楚修逸扫视一眼，说：“不会。”
楚鸿瑜的笑容收敛。
楚修逸捂住他的手，在冷风里停留得久了，这会儿楚鸿瑜的手已经同铜板一样冰，呈现出泛紫状态。
见楚鸿瑜仍是盯着地上散落的铜板看，楚修逸说：“没开过光的，不算数。”
楚修逸是否会解卦这点已经不再重要，但他绝对猜到了卦象透露出的结果不佳。
楚鸿瑜回头。
——这钱确实看着比较新，不过铜钱也有开光一说？
楚鸿瑜想到宗教建筑里的那些诸神雕像，的确是要开过光才能请回家去的。
想必这种玄妙的东西都需要经此一遭？
他不清楚，却也知道楚修逸说这话的哄人概率也不低，只是他既然这么说了，楚鸿瑜也就顺了他的意思表示相信。
船舱的公共区域这会儿已经没了人。
熏笼烧着炭火，住处弥漫着酒香。
他们一行无人晕船，想必都乏了，这会儿借着酒劲，在波浪中轻微摇曳的船上睡着了。
没睡着的人也回了房间。
冬日天气阴沉，点了一根无罩的蜡烛，颤颤巍巍地颠簸着，把楚修逸逆光的影子照得像是歪七扭八的鬼影。
哪怕是桌上放着的细长金属壶在烛光之下都让人感到不安。
一切异形的邪物仿佛任由自这里滋生。
处于阴影笼罩之中的楚鸿瑜上了床。
“你别走。”
楚鸿瑜盖上被子，只露了颗头出来，把自己裹得严丝合缝才能抑制外界的寒流。
“我不想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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