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提出了想法，楚氏就已为他想好了接下来的路，楚鸿瑜“嗯”
了一声。
修养身体的日子闲得发闷，楚鸿瑜时常盯着楚修逸的枯骨出神。
楚氏怕他闷着，就常来陪他，偶尔还拽着楚寻松一起。
父子本也没什么隔夜仇，小时候那么稀罕的孩子长大了说不到一起了，就好像变犟了，楚寻松想也许不是孩子变了，是他想要维持父亲的尊严。
想起楚鸿瑜小时候楚寻松总是拿胡茬把他蹭得哇哇乱叫，楚寻松就不由叹气。
这时候楚氏就会为他开解，像他们这样的父子，又哪有真正的仇。
在这种温养身心的环境里，人会比较容易从痛苦中走出。
可楚鸿瑜不管到哪，都能看到楚修逸曾存在过的痕迹……
这条青砖路，小时候楚鸿瑜拉着楚修逸跑过，每次要跌倒时楚修逸都会把他一把拉起。
这扇门的门闩是楚修逸拿树枝抽断的，修复好后他潜心练习，效仿楚修逸也抽断了一次。
这大段的台阶——四岁的楚鸿瑜被突然长大的楚修逸吓到过，那之后楚修逸就离开了家。
他在府上所有能站的地方都想起、或是跑向过楚修逸。
到处都很吵，都在往他的脑子里灌输着楚修逸不在的信息。
他想找个安静的空间休息，却不知不觉走向了冰湖。
又到了冬季，冰湖一如既往地结了厚冰。
这里也曾有愉快的记忆，他似乎在这儿与楚修逸打闹，玩得满头热汗恨不得化身冰上飞燕，只是那些快乐的印象留下得太少。
痛却像是从未断绝。
他坐在湖中的亭子里，手指紧紧地握住护栏，那层薄霜化成了水，沿着他的手腕往里滑。
冰冰冷冷，像要将他也一起冻上。
几个月的杖刑到今日也没有完全愈合，虽说没有半身不遂，可仍是但凡受点寒或是风一吹腰股就会泛起疼痒。
即使楚氏再三嘱咐要他注意，尽量卧床休息，楚鸿瑜此刻也不想动身。
这会儿坐得久了，也不知是冷着或是压着了筋脉，更是起不来身。
风里夹着一声轻叹。
冰面的雪与冰渣没有任何移动。
楚鸿瑜愣了一瞬，他盯着冰层，湖面与天色一致，看得久了不由有些眼晕。
想到前两次听到类似的风声，水流或是执刑者的衣摆都不曾有丝毫波动。
楚鸿瑜忽然叫道——
“楚修逸。”
“……是你吗？”
他视线的落点——冰层上的冰碴打了个转。
扶着栏杆的手一瞬攥得有些发白。
像是楚鸿瑜所想的那样，只要这个名字一旦出口，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注意。
世上所有事物都成了楚修逸对他的回应。
楚鸿瑜攀着栏杆起身，从栏杆的边缘小心走下亭子，他站在冰层上，恐惧夹杂着期待在他的胸口翻涌。
“楚修逸……你一直都在吗？”
他看着脚下厚重的冰，腰鼓处的痛痒随着血液遍布了全身，忽地，楚鸿瑜血液都仿佛停滞了下来。
脚下的冰面缓慢地出现了刻痕。
【是】
别人呼吸是过肺，楚鸿瑜觉得此刻他是过头，呼吸震得他头昏耳鸣。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候，他已是屏住呼吸蹲了下来。
指间传来冰晶颗粒的触感，坚硬、却并不锋利。
……
楚鸿瑜口中的楚修逸注视着他，祂的灵体早就遍布了整个修真世界，所有事都无法逃脱祂的感知。
祂知道楚鸿瑜体内的易洪宇，在得知了他的离去意向后便将人送回了末法世界。
那里也有盼着他苏醒的亲人。
随后，祂就长久地注视着楚鸿瑜。
祂看着楚鸿瑜的痛苦与悲伤，也曾想过将时间逆转世界重置。
回到一切都未发生时对祂而言不过一念刹那。
只是这次没有能量的交换，楚鸿瑜不再是属于祂的现在时，他也会像别人一样忘记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
祂不再能完全蜷曲在人类的躯壳里。
世上再无人像楚鸿瑜一般惦念楚修逸，被祂的视线所注视之人也再无法得知祂曾是谁。
祂还是在冰层上留下刻痕。
【你想忘掉痛苦吗？】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颠覆已有的现状，只要楚鸿瑜点头，祂就愿意满足他。
“不。”
楚鸿瑜的手指按在冰层冻得通红，斩钉截铁地抬起头。
“我不要忘记你。”
剥离了情感欲求，到了现在、难道连记忆也要夺走吗？楚鸿瑜的脸色发白，他摇头再次抗拒道。
“你不能那么做。”
冰面上的字迹消除，随后公正地再次出现了一个【好】字。
“楚修逸，你会陪着我吗？”
哪怕不再有与他相似的形态，像神经质一般的精神依赖——
【会。
】
……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
只要祂想，就能以这种状态看着楚鸿瑜的生生世世。
虽不再拥有实体，世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皆是祂的化身。
楚鸿瑜大可以在世界范围内肆无忌惮，任何承担不了的事楚修逸都可以为他摆平。
等到楚鸿瑜老去，到了神魂俱灭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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