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乡政府食堂的里，陈凡扒拉着碗底结成块的凉面，桌上摊开的防汛值班表被电扇吹得哗啦作响。
窗外的蝉鸣突然被引擎声撕裂，三辆贴着"
脱贫攻坚督查"
的公务车碾过晒得软的柏油路，车尾扬起的尘土扑在食堂玻璃上，模糊了墙头"
精准扶贫"
的红色标语。
"
陈干事，检查组要查阅近三年扶贫资金台账！
"
文书小赵扒着门框喊，汗湿的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陈凡抓起椅背上的工作服往外走，裤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维修单硌着大腿——农机站那批新水泵的故障率已达，而供货商的质检报告还锁在县市场监管局的档案室里。
会议室空调的冷气扑在脸上，陈凡将二十三个档案盒在长条桌上码成三列。
检查组组长的金丝眼镜片反着光，指尖划过产业扶贫资金流水表时突然顿住："
o年月这笔五万元的仔猪采购款，为什么转到建材公司账户？"
李婷的手在会议桌下轻碰陈凡膝盖，他翻开配套的验收材料："
当时是委托兴旺养殖合作社代购，这是他们的对公账户"
话说到一半突然噎住，合作社法人代表的名字让他后背紧——正是水利局赵副局长的表弟。
窗外的乌云堆成铅灰色山峦，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检查组的年轻科员突然举起手机："
群众在‘领导留言板’反映，去年危房改造用的水泥一捏就碎！
"
暴雨砸在临时安置点的彩钢瓦屋顶上，声音像千万面战鼓齐擂。
陈凡套着反光背心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浆里，手电筒光束扫过裂缝的墙体时，突然照见墙角堆着的过期方便面箱。
包装箱上的生产日期被黑色马克笔涂改过，但"
o"
的字样仍从刮痕里渗出狰狞的爪牙。
"
陈干事！
"
村支书老周顶着编织袋冲进雨幕，"
后山养鸡场的排水渠堵了，三千只鸡崽要泡汤！
"
挖掘机的履带在泥地里碾出深沟，陈凡攥着对讲机协调抽水设备。
闪电劈开夜幕的刹那，他瞥见山坡上闪过几道手电筒光——五个养殖户正用铁锹扒开被砂石堵塞的泄洪口，混着鸡粪的泥水漫过他们的雨靴。
"
危险！
快撤下来！
"
陈凡的吼声混在雷雨里，对讲机突然传来刺耳电流声。
李婷从物资帐篷钻出来，怀里抱着的应急灯照亮她煞白的脸："
气象台升级暴雨红色预警，上游水库开始泄洪了！
"
乡防汛指挥部的电子地图上，青岩河的水位线正以每小时五厘米的度上涨。
陈凡的雨衣滴着水在地板汇成小潭，他盯着卫星云图里盘踞的紫色漩涡："
立刻启动二级响应，通知沿河六个村连夜转移！
"
警车的扩音器在雨夜里回荡，手电筒光束在村巷织成晃动的光网。
陈凡推开王寡妇家的木门时，七十岁的老人正跪在堂屋供桌前烧纸钱，香炉里的灰烬被穿堂风吹得四散纷飞。
"
河道要决堤了，咱得马上走！
"
陈凡去扶她的手被甩开，老人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八仙桌腿，"
房子塌了我就跟祖宗牌位死一块！
"
屋外传来土墙倒塌的闷响，李婷突然冲进来抓起供桌上的牌位："
大娘，我帮您抱着祖宗先走！
"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终于颤巍巍地摸向床底的铁皮匣子。
安置点的折叠床不够用，陈凡把自己那床被褥铺在教室讲台上。
窗外探照灯扫过操场，临时搭建的救灾帐篷在风雨中飘摇如舟。
他摸出手机点开未读消息，县纪委监委的回复简短而冰冷："
举报材料已收悉，将按程序办理。
"
后半夜的雨声中夹杂着引擎轰鸣，两辆满载砂石的卡车绕过安置点驶向后山。
陈凡的手电筒光束扫过车牌时，驾驶室里突然亮起刺目的远光灯。
他侧身躲进树影，泥地上新鲜的车辙印朝着废弃采石场方向蜿蜒。
"
陈干事！
"
技术员小吴举着伞跑来，怀里的检测报告被雨水浸透，"
省质检院回复了，送检的水泥样品抗压强度不达标！
"
雷声炸响的瞬间，陈凡看见报告末尾的检测编号——正是去年危房改造工程的批号。
安置点突然传来骚动，二十几个村民围住物资放处，王寡妇的哭喊刺破雨幕："
霉的饼干要吃死人的！
"
翌日清晨，积雨云裂开道缝隙。
陈凡站在河堤上望着退水的河道，裸露的护坡石缝里嵌着黑的混凝土块。
李婷递来保温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声音："
检查组天没亮就回县里了，说我们救灾物资管理混乱。
"
防汛车的收音机突然播报早间新闻："
青岩乡干群齐心抗击洪灾，成功转移群众一千二百人"
陈凡拧开杯盖的手顿了顿，浑浊的茶水面上浮着几点黑渣。
手机震动弹出新消息，县府办通知全体科级干部参加党风廉政建设会议。
陈凡望向河对岸正在清理淤泥的挖掘机，驾驶室玻璃上贴着的"
赵氏土方"
标志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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