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时,龙安心数到第七个急转弯。
车窗外的悬铃木叶子扑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拍打的手掌。
他攥着编织袋的手指节白,指甲缝里还嵌着广州塔模型工地的水泥灰。
"
凯寨到了!
"
售票员用苗汉双语喊着,车门在扬尘中吱呀打开。
龙安心被身后的背篓顶了个踉跄,左脚踩进路边的泥坑——昨日刚下过雨,红褐色的泥浆漫过鞋帮,像某种粘稠的血。
芦笙的嗡鸣从寨门传来。
六个穿对襟绣衣的后生正在跳《迁徙舞》,银项圈随着舞步叮当作响。
最年长的歌师头戴雉尾羽冠,腰间牛角号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油光。
龙安心低头避开迎宾的米酒,听见自己运动鞋吸吮泥水的声响。
老屋在寨子西头。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出凹痕,缝隙里钻出鹅肠草。
拐过水井时,三个晾晒蓝靛布的妇女突然噤声。
织机上的纬线绷得笔直,龙安心数着她们髻上的银梳:一把、两把、三把,最后那把缺了三个齿。
钥匙插进锁孔时出生涩的摩擦声。
铜锁表面结着青绿色的锈痂,锁眼被蛛网封住半截。
龙安心用力一拧,钥匙"
咔"
地断在里头。
半截金属片扎进虎口,血珠顺着掌纹滚到门板上,在陈年雨痕里洇出暗红。
"
阿弟回来啦?"
带着笑意的苗语从身后传来。
龙安心转身看见吴家阿婆,她佝偻的背上压着柴捆,蓝布包头下露出灰白的茬。
老人浑浊的右眼蒙着白翳,左眼却亮得惊人:"
你爹的锄头还在仓房,去年借去挖葛根"
话音被屋顶的动静打断。
瓦片缝隙里掉下团灰影,砸在龙安心脚边激起尘土。
是只羽翼未丰的雏燕,橘色喙张成惊恐的圆,绒毛间还粘着干草茎。
"
造孽哦。
"
吴阿婆用柴刀挑开半掩的窗棂,"
去年秋分就没见你爹扫燕窝。
"
腐坏的木窗轰然脱落,惊起梁上一窝蝙蝠。
二十年前的旧春联碎片在气流中翻飞,露出"
勤耕读"
三个褪色的楷书。
堂屋的霉味扑面而来。
龙安心踩到个硬物,弯腰拾起是半块镜片。
裂纹将他的脸分割成陌生的棱角,右颊还留着城中村出租屋潮湿的湿疹。
镜框斜挂在神龛旁,香炉里积着鼠粪,阿妈绣的祖先帐早被蠹虫蛀成蛛网。
米缸盖掀开的瞬间,飞蛾扑了满脸。
缸底躺着五粒黑的糯米,旁边是干瘪的鼠尸。
水井轱辘的麻绳早已朽烂,龙安心拽动时听见自己肩胛骨摩擦的声响。
铁桶撞到井壁出空洞的回音,拎上来只有半桶混着青苔的泥汤。
寨子东头突然爆出欢呼。
透过残缺的板壁,龙安心看见晒谷场升起篝火。
后生们扛着整只黑毛猪走过,猪耳上系着红布条。
务嘎公的芦笙吹出欢快的调子,几个孩童举着枫香枝追逐,将他的影子钉在斑驳的土墙上。
厨房的土灶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白的柴灰。
龙安心摸到灶神画像的一角,当年阿妈用糯米浆糊得平平整整。
现在只剩灶王爷的右眼,在裂缝里冷冷地盯着他。
阁楼木梯第三级踏板突然断裂。
龙安心抓住晾衣绳稳住身子,绳上晒着的菌干早被鸟雀啄空。
墙角储物柜里,他的蜡染书包霉变成诡异的靛蓝色,小学奖状上的金字被潮气泡得浮肿。
"
三好学生"
的"
好"
字只剩女字旁,像道歪斜的伤口。
寨老敲响铜鼓时,龙安心正试图撬开生锈的挂锁。
鼓声震得梁上落下簌簌的尘,某块墙皮脱落露出炭笔写的字迹——那是他十二岁的身高刻度,旁边画着歪扭的高楼,写着"
我要去广州盖大厦"
。
晒谷场飘来酸汤鱼的香气。
龙安心腹中轰鸣,摸出最后半包压缩饼干。
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碎屑掉进衣领时刺得他想起林妍分手时的表情。
那天她耳垂上的碎钻晃得人眼疼,说"
公务员"
三个字时涂的是斩男色唇膏。
暮色渐浓,第一颗星子爬上鼓楼檐角。
龙安心在门槛上现半截蜡烛,蜡油里凝着飞蛾的翅膀。
火光摇曳中,他看见墙角的木工箱。
父亲的老虎钳锈成了褐色,凿子柄上还留着血渍——那年修谷仓时砸到拇指,血滴在枫木板上像朵红梅。
夜风卷着酒歌穿过破窗。
龙安心用安全帽舀井水,金属内衬映出他扭曲的脸。
帽檐那道裂痕是去年工地事故留下的,当时掉落的钢管离他太阳穴只有三寸。
此刻有蟋蟀在裂缝里振翅,出类似电子表报警的声响。
晒谷场的欢闹持续到月升中天。
龙安心蜷在霉烂的棉被里,听见鼠群在房梁上奔跑。
某个瞬间他错觉回到了城中村的阁楼,楼下大排档的划拳声与此刻的苗语醉话重叠,直到瓦片落地的脆响将他惊醒。
晨雾未散时,龙安心在菜园现了父亲的烟杆。
黄铜烟锅陷在泥里,乌木杆裂成两半。
他蹲下身挖土,指甲缝塞满红泥,最后刨出个玻璃弹珠——十二岁生日埋下的"
宝藏"
,现在裹着蚯蚓的黏液在掌心滚动。
水井边传来扁担的吱呀声。
龙安心抬头看见吴晓梅带着学生走来,孩子们红领巾下露出苗绣衣领。
最瘦小的那个抱着茅草,用普通话脆生生地问:"
老师,城里人怎么修房子呀?"
露水从屋檐滴落,在安全帽里敲出空洞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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