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富辩（现代文译本）
有客人向蒙庄子问道："
世上多有困于饥寒的人，在破屋陋室之间，啼饥号寒的声音接连不断。
但看那朱门之内酒肉充足，金帛堆积如山，他们起初有的从田间穷巷崛起。
难道上天唯独厚待他们吗？为何穷困到极点反而能招致富贵？"
庄子拍着大腿叹息："
你没听说《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吗？天道如环，穷极就会返回。
从前陶朱公三次获得千金，起初曾在鲁国耕种，困于田间，才知晓物价贵到极点就会返贱，贱到极点就会返贵的道理（《史记·货殖列传》）。
就像多石的盐碱地，深耕的人才能得到肥沃；隆冬严寒时节，蛰伏的生物才等待阳春。
《周易》说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有言不信，但其卦象解释说困，是刚阳被掩盖。
面临险难而能愉悦，困窘却不失去根本，亨通，这只有君子能做到——大概困窘，是上天用来磨砺君子刚健之德的。
"
客人皱眉说："
先生说天道循环，固然是玄妙的道理。
但乡里的平民，手脚磨出老茧，终年辛勤劳作，仍不免受冻挨饿，难道是他们未得反者道之动吗？这怎么说呢？"
庄子拿拐杖指向庭院中的枯桐树说："
你看见这棵树了吗？从前被匠人抛弃，因为它树心空朽不合绳墨。
但我栽种三年，虫蛀它的树腹，风雨摧残它的枝条，如今却适合做烧火的桐木，声音传到大路上。
从前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在车下喂牛，秦穆公从喂牛的人中举用他而称霸西戎（《孟子》）；孙叔敖隐居海滨，一年后楚庄王让他做令尹。
《韩诗外传》说：枯鱼用绳索串着，多久不会蛀坏？父母的寿命，快如缝隙过光。
贫穷的人，不只是困于财物，实在是困于志向。
志向不困窘，即使箪食瓢饮，仍有凌云之气；志向困窘，即使千金也成桎梏。
"
客人叹息说："
先生用枯桐比喻困窘，用百里奚证明志向，我如今知道志向是财富的根本。
但听说没有财富时靠体力，稍有财富时靠智谋（《货殖列传》），如今我力薄智浅，如何自我振兴？"
庄子解下佩刀放在案上："
这把刀初铸时，经百炼而三次折断，匠人以为是废铁。
但在江水中淬火，用玄石锻打，如今能斩断金属。
《墨子》说：江河的水，不是来自单一源头；千镒的裘衣，不是来自一只狐狸的白毛。
从前猗顿起于平民，听说陶朱公畜养五稼，就前往问术，耕种就努力种田，放牧就蓄养母畜，十年后财富与王公相当。
又听说计然的策略：懂得争斗就会修治防备，知道时用就会了解事物。
贫穷者的财富，如旱苗等待雨水，必须等根脉深固，才能承受甘露。
如今你看见富人的粮食，看不见他们起初开垦的荆棘；看见商人的货物，看不见他们涉江渡海的危险。
"
客人再次下拜说："
先生用匠石锻刀比喻励志，用猗顿耕牧证明时术，我才知道穷困不是灾祸，实在是试金的烈火。
但听说财富能润饰房屋，德行能润饰身心（《礼记》），如果得到财富，应当如何守住它？"
庄子整理衣襟起身："
你问守成之道，可知晓根本了。
《周易·谦卦》说谦虚尊贵而有光辉，《尚书》说自满招致损害，谦虚获得益处。
从前疏广积累万贯金钱，一朝散给乡邻，说贤能而多财，就会减损志向；愚笨而多财，就会增加过错（《汉书》）。
又听说白圭治理产业，能简省饮食，克制嗜欲，节约衣着，与管事的僮仆同甘共苦，这不是用节俭之德守住财富的人吗？财富如流水，堵塞就会腐臭，疏导就会鲜活。
穷困之时，应当如精卫填海，以志向为石块；富贵之时，应当如大禹治水，以道义为堤防。
"
话未说完，有童子抱着《国语》到来，说："
乡里老人留下此书，说只有厚德的人能承受多福。
"
庄子展开书卷笑着对客人说："
你看晋国郤芮富有却无德，最终身亡；齐国晏婴贫穷却能廉洁，名垂史册，这不是祸福无门，全由人自己招致的吗？"
客人拍手称好，于是取笔墨在墙上书写"
穷且益坚"
四字，说："
从今以后，知道冻馁是磨砺心志的磨刀石，饥寒是雕琢玉石的砂砾啊。
"
太史氏说：看那衣衫褴褛的士人，有的蕴藏经天纬地的谋略；粗床瓦灶的人家，常含龙跃凤鸣的姿质。
从前文王被囚羑里而推演《周易》，孔子困厄陈蔡而作《春秋》，这不是困窘却不失去根本，亨通的明证吗？所以谚语说："
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
珠贝必经洪涛的震撼，金玉须历烈火的烹炼，何况人的志业呢？假使陶朱公早早获得千金，怎会知晓计然的策略？假使猗顿不遇困穷，哪能明白畜牧的方法？因此贫穷不是真贫穷，是财富的胚胎；困窘不是真困窘，是通达的机关。
知晓这个道理的人，即使在泥途曳尾，仍怀抱连城之璧；如果沉溺于安乐，那么即使金玉满堂，也会成为泉下的柴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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