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后天启程回黔州。
"
白芷的钢笔尖顿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团墨迹。
四哥说这话时正在剥橘子，修长的手指撕开橙黄外皮，汁水溅在军裤上也不在意。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日天气。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教室里弥漫着潮湿的墨香。
白芷盯着课本上的《出师表》，"
五月渡泸"
四个字突然模糊起来。
前两年见不到四哥，她尚能在书信往来中自欺；如今朝夕相处不足一周，分离的痛楚反而变本加厉地啃噬心脏。
"
我七月初就放暑假能不能…"
她声音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上"
探花"
二字的刻痕。
去年她考了全校第三，四哥特意托人从上海带回这支金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像极了黔州山间的溪流。
"
不能。
"
四哥掰开橘瓣递来，她摇头，他便自己吃了。
橘子的清香在两人之间弥漫，白芷却尝到了苦涩。
"
刚平定的七个寨子又反了，杀了我们两个征税官。
"
四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钉进她心里。
"
那我考完试就回去。
"
她鼓起勇气抬头，正对上四哥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此刻却暗得像黔州的深潭。
"
不行。
"
四哥用沾着橘汁的手指捏她耳垂，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颤。
"
等肃清黔州，四哥亲自来接你。
"
这话像块薄冰，看似坚固，踩上去才知道随时会碎裂。
白芷低头假装整理书包，眼泪砸在扣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书包里还装着今早四哥给她的银元，说是让她添置新衣裳。
她当时欢喜地数了又数，现在却觉得这些银元烫得灼人。
次日国文课，张教授讲《诗经·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八个字在白芷眼前一直晃。
窗外梧桐树影婆娑，恍惚间她看见四哥站在黔州老宅的梨树下，肩上落满花瓣。
课间她鬼使神差地敲开校长室的门。
"
提前离校？"
秃顶的校长从眼镜上方打量她，"
放完暑假补考？"
白芷绞着手指点头。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月白色的学生装。
"
胡闹！
"
校长拍案而起，震得茶杯里的茶叶打转，"
读书岂是儿戏？不想等考试就明年重修！
"
蝉声突然停了。
白芷恍惚想起四哥教她写字时说的话："
芷儿要记住，落笔无悔。
"
当时他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
坚韧"
二字，墨迹力透纸背。
"
那就重修。
"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轻得像柳絮，却惊飞了窗外的一对麻雀。
校长眼镜滑到鼻尖："
你说什么？"
"
我申请明年重修。
"
白芷挺直腰杆，指甲掐进掌心。
四哥说过，黔州的杜鹃花快开了，她想看他把花瓣别在她鬓角时，眼里映着霞光的模样。
这个画面在她梦里出现过太多次，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
回寝室的路上，白芷踢着石子计算：重修意味着比同学晚一年毕业，奖学金也会取消。
但比起不知道下次见到四哥是什么时候，这些代价轻得像柳絮。
夜里她辗转难眠。
月光透过纱帐，在床头柜的相框上流淌——那是前几天划船后，四哥带她去照相馆拍的。
他穿着靛青长衫坐在藤椅上，她站在身后扶着他肩膀，两人笑得都很克制。
相框背面藏着四哥写的小笺："
小幺儿笑时，黔州的云都亮了。
"
白芷轻轻把相框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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