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可以算得上是大家了。
刚才我所听到琴声,清亮绵远,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无过亦无不及,中正平和都做到了好处。
我听了,都觉得有些惭愧。
苏护已经知道了夫人心中的苦楚,待天下平定,我会脱下战甲,再也不会离开。”
苏护扶着角念做到原来的椅子上,又把瑶琴放到自己身边,“夫人把酒听弦,我为你弹一曲。”
话音落,琴声起,正是宫商角徵羽,抹挑勾剔打,奏妙曲,扬白雪,发清角,飘逸婆娑,洋洋洒洒。
不同于角念所谈的清雅,苏护的琴声激扬而慷慨,雄壮而浑厚,如大海浩浩汤汤,如高山巍巍荡荡,澎湃汹涌间,有百鸟鸣,万马嘶,扶摇荡漾,直冲心怀。
弹到激扬处,苏护越发投入,却听见“叮”
的一声,一根琴弦断为两段。
苏护睁开双眼,淡淡的看了一眼,复又闭上眼睛,继续弹奏,激扬依旧。
乌梅儿听了,竟又手舞足蹈起来。
角念看得苏护入神,即便是琴弦断了都没有发现。
曲终,音尽。
乌梅儿立刻扑向苏护:“义父所弹之曲,真是好听。”
须臾之后,角念才如梦方醒,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微笑说道:“先生,此曲抑扬顿挫,高扬激荡,华彩殊丽,究竟是什么曲子?”
“《广陵止息》,有名《广陵散》,是嵇康嵇中散所做。”
“我听说嵇康死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演奏《广陵散》了,这难道不是真的?”
“嵇康虽然获刑于司马师,《广陵散》却并没有成为绝响。
昔日,嵇中散静夜鼓琴,弹《广陵散》。
袁孝己悄悄的在户外偷听。
后来,嵇中散听到户外有赞美之声,就停下弹琴,走出户外正好看见袁孝己。
袁孝己当时只听得三十三拍,后来根据琴意,又续了八拍,共计四十一拍。
后来嵇中散因得罪钟会,遭其构陷,被晋文帝处死。
而嵇康在临死前索要瑶琴,弹奏此曲,曲终后,抚琴叹惋‘袁孝己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话虽如此,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嵇康虽死,《广陵散》却未绝于人间,只不过,世人很少知道这件事情罢了。
我在梁国时,偶得琴谱,甚是钟爱,久练而烂熟于胸。
今日为你弹奏此曲,正是乐为知己者而鸣。”
角念感怀:“先生也是苦心一片,角念释怀。
《广陵散》是神曲,一日闻之,一世之荣;先生乃天赐,一日许之,终身不悔!”
乌梅儿不解言语之中风情,却是瞪大眼睛看着苏护问:“义父啊,这琴弦断了还能弹奏的啊?”
苏护听了,轻抚着乌梅儿的头解释道:“伏羲之琴,只有一弦,至虞舜时,才有五弦,后文王又增一文弦,武王复又增一武弦,这才有了现在的七弦瑶琴。
这七弦中,一弦属土为宫,二弦属金为商,三弦属木为角,四弦属火为徵,五弦属水为羽,六弦文声主少宫,七弦武声主少商。
刚才所断之弦便是文弦。
《广陵止息》曲调激扬,节律澎湃,即便少了一个‘少宫’音,却并不妨事。”
乌梅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义父所弹之曲和义母所弹之曲虽有不同,却各有精妙,真是太好听了。”
“琴声亦是心声,不欢则戚,不戚则欢。
所谓舞以宣情,歌以叙志,每首琴曲的背后都有属于它自己的故事。
刚才你义母所弹之曲,婉转悠扬,多有哀伤,那是因为其中饱含相思之苦。
而义父所弹之曲也有一个属于它的故事。”
“我听义父所奏琴声,似有风声呼啸,逐浪滔天,又似有狮虎争鸣,戈矛纵横,这是一个打仗的故事吗?”
苏护笑道:“梅儿天资聪慧,能听到如此,已经算是入境。
《广陵止息》中有浩然正气,它所说的故事是‘聂政刺韩’。”
“聂政刺韩?!”
乌梅儿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聂政之父是韩国有名的铸剑师,曾经为韩王铸剑,因延误了日期而被韩王杀害。
当聂政长大之后,问其母‘父何在’,母高以实情。
聂政为了刺杀韩王,入太山跟随大琴师学习弹琴,七年而成。
聂政入韩之后,琴艺名扬天下,听说连路过的牛听到琴声都会止步。
韩王召之入宫演奏。
聂政抚琴,趁众人陶醉,从琴里拔出宝刀将韩王刺死。”
角念闻之动容,乌梅儿听到落泪:“那位叫做聂政的大人真是个大英雄。”
苏护又继续说:“聂政杀死韩王之后,怕因为自己的身份连累到自己的姐姐,就亲手毁掉自己的面容,又挖出自己的眼睛,自杀而亡。
韩国人将聂政爆尸街头,并悬赏千金教人们辨认。
聂政的姐姐聂荌听说了这件事,入城之后,果见其弟,伏尸痛哭而死。
后人言聂政刺韩为白虹贯日,又感姐弟同义,遂谱此曲,慷慨激昂,多有壮烈。”
苏护说完,慨然而叹。
聂政之于韩王,仇恨经年不败,而苏护之于宋恒,仇恨也是不共戴天。
聂政虽然身死,却终于杀死了韩王,而自己心中那份仇怨的了结却还是遥遥无期。
想到这里,他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铁马冰河从梦中来。
角念从桌上提了琵琶,又弹起了那首《霸王卸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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