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当最后一块沉重的条石被绞盘稳稳嵌入扬州码头新筑的堤岸基座，宣告着历时三个月的漕运枢纽修复工程终于圆满竣工时，恰逢春汛将临，万物复苏。
竣工之日，举行了盛大的祭河大典，祈求河清海晏，漕运畅通。
祭坛设于修复一新的码头高台之上，正对奔流不息的大运河。
两岸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各地官吏，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殷照临作为总督钦差，身着庄重的玄色祭服，手持青铜酒爵，步履沉稳地行至祭坛中央。
他面容依旧清癯苍白，但眉宇间那份因专注国事而焕的神采，冲淡了病容。
他正要将爵中清冽的酒液洒入河中，以告河神，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却突然伸了过来，坚定而不容拒绝地夺过了他手中的酒爵。
东方宸一步踏上祭坛，站到了殷照临身侧。
他并未穿繁复的帝王朝服，仅着一身明黄常服，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
他高举酒爵，转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奔流不息的大运河，清朗的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诸位臣工！
江南父老！
今日祭河，告慰神明，祈佑漕运，本是常礼！
然，朕今日亲临此地，更要借这运河之水，天地为证，昭告天下——”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张或敬畏、或好奇、或揣测的面孔，最终落在身侧殷照临沉静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决绝：
“朕要昭告天下！
殷照临，不仅是我大靖的摄政王！
更是朕的皇叔！
是朕的股肱！
是朕托付江山的——永世摄政王！”
“永世摄政王？！”
人群瞬间一片哗然！
如同滚油中滴入了冷水！
自古摄政皆为权宜，新帝长成便当归政，从未有过“永世”
之说！
这简直是颠覆了千年的祖制！
“陛下！
此举万万不可！”
江南巡抚周文正（新调任的能吏，但思想守旧）第一个按捺不住，挤出人群，跪倒在祭坛之下，声音因激动而颤，“陛下！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永世摄政，权柄永握，此乃取乱之道！
非大靖之福，更非苍生之幸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东方宸冷冷地俯视着跪地的周文正，眼神锐利如刀：“周爱卿！
朕问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当年雁门关外，朕身陷重围，命悬一线！
是皇叔！
是你们口中这个‘权柄永握’的摄政王！
替朕挡下了那支淬毒的冷箭！
箭簇离心口只差半寸！
那时，你在哪里？！”
“去年冬月，江南水患，寒江决堤！
是他！
拖着病体，跳入那刺骨的冰水之中，以身堵住那吞噬人命田舍的决口！
在冰水里泡了整整两个时辰！
救下三州百万生灵！
那时，你！
又在哪里？！”
“他为大靖流的血，足以染红这运河之水！
他立的功，足以填满这新修的码头基石！”
东方宸的声音穿透云霄，带着雷霆般的愤怒和无与伦比的骄傲，也带着对过往守护的锥心回响，“朕今日在此立誓！
只要朕在位一日！
皇叔殷照临，便是大靖的永世摄政王！
与朕共担此江山，共享此国祚！
永不归政！”
话音落，他不再看任何人，将手中酒爵高高举起，然后，将清冽的酒液，郑重地、缓慢地倾倒入滚滚东流的运河之中！
酒液融入浑浊的河水，瞬间消失不见。
但那掷地有声的誓言，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刻在了这奔流不息的运河之上，仿佛与这承载着帝国命脉的河水，立下了永恒的盟约！
殷照临站在他身侧，听着那声震动山河的“永不归政”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震惊、复杂、敬畏、不解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直冲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紧抿着唇，才堪堪压下那汹涌的酸涩与滚烫。
半生沉浮，半生孤寂，半生殚精竭虑……所求的，不过“信任”
二字。
而此刻，这份信任，被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少年帝王，以如此惊世骇俗、不顾一切的方式，捧到了他的面前，沉重如江山，滚烫如熔岩。
祭河大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震撼氛围中结束。
夕阳将运河染成一条金色的缎带，也拉长了并肩走下祭坛的两道身影。
长长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陛下……不必如此的。”
殷照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东方宸打断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但这是朕的心意。
这天下，需要你。
朕……也需要你。”
他顿了顿，迎着殷照临复杂的目光，少年帝王的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这，也是天下人的福气。”
殷照临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少年人独有的温热与力量。
所有的推拒，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终是缓缓地、释然地……笑了。
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霜雪，如同春风吹融了冰封的湖面。
或许，有些牵绊，本就该如此。
并肩，同行，直至……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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