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焕新生的“清健里”
,车驾行至运河枢纽重镇临清。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漕船往来如梭,一派繁忙景象。
然而,在繁华的码头阴影处,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孤儿,却如同被遗忘的尘埃,蜷缩在废弃的货栈角落,目光呆滞地望着河水中倒映的灯火。
澈儿微服行于码头,看到这群孩子,脚步不由停下。
他想起了自己幼年失怙的孤苦,想起了父亲焚粮殉国的壮烈,想起了柳氏手腕上象征自由的红绸……这些失去依靠的孩子,如同运河边飘零的落叶,若无人拾起,终将零落成泥。
“官府没有慈幼局吗?”
澈儿问随行地方官。
地方官面露难色:“回殿下,有是有……但……杯水车薪。
战乱、灾荒、疫病……遗孤太多。
且慈幼局……多只能给口饭吃,孩子们大了,无技傍身,依旧艰难……”
此时,一阵木屑的清香飘来。
只见不远处,一位驼背老木匠,正在一个废弃的船坞里,对着一块硕大腐朽、布满虫眼的船木呆,不时叹息摇头。
“老丈,此木朽坏至此,还有何用?”
澈儿上前询问。
老木匠抬头,见澈儿气度不凡,叹道:“唉,本是上好的楠木龙骨,可惜被虫蛀空了心,又泡水朽烂,只能当柴烧了……可惜啊可惜。”
看着那块巨大却腐朽的船木,再看看角落里那群眼神空洞的孤儿,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澈儿心中骤然点亮!
“腐朽之木,当真无用?”
澈儿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若以巧思施以妙手,朽木亦可焕新生!”
他转身对地方官下令:“将码头附近所有无依孤儿,尽数收拢!
安置于这座废弃船坞!
孤要在此地,设‘匠作学堂’!”
命令如山。
很快,数十名孤儿被妥善安置进清理干净的船坞。
澈儿亲自从工部征调了几位手艺精湛、品性敦厚的老匠人(木匠、石匠、漆匠等)前来任教。
粮食、衣物、工具源源不断送来。
开学第一日,船坞空地。
孩子们怯生生地站着,眼中带着不安与好奇。
澈儿指着那块巨大的朽烂船木,朗声道:
“孩子们!
看此木!
它曾为巨船龙骨,搏击风浪,承载万钧!
今虽腐朽,然其筋骨犹在!
其魂不屈!”
“孤将尔等聚于此,非为怜悯施舍!
乃因尔等,如同此木!
虽历风霜,根骨犹存!
孤要授尔等匠作之技,使尔等化身为‘匠’,以己之手,重塑己身,更重塑这朽木乾坤!”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刻刀,走到朽木前:“今日第一课,孤与尔等共习——化腐朽为神奇!”
在孩子们惊愕的目光中,澈儿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却有力的手臂。
他并未选择完好的部分,而是直接对着那虫蛀最密、朽烂最深的部位下了刀!
刻刀翻飞,木屑纷扬。
他运刀如笔,胸有成竹。
腐朽的孔洞,在他刀下被巧妙地镂空、连接,竟渐渐显露出运河的河道轮廓!
虫蛀的痕迹,被雕琢成起伏的山峦!
朽烂的纹理,变成了水波的荡漾!
老匠人们眼中爆出惊叹的光芒!
他们从未想过,朽木竟能如此利用!
孩子们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小小的拳头紧握着,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明亮的光彩。
澈儿全神贯注,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雕琢着水闸、拱桥、漕船……甚至在那“河岸”
一处,精心刻出了几个奋力拉纤的小人!
纤绳紧绷,脊背弯曲,虽微小,却充满了力量感!
数日之后,一幅以朽烂巨木为基、栩栩如生的“运河千里微景图”
,在澈儿与老匠人的指导下,由孩子们参与打磨上漆,终于完成!
微缩的河道蜿蜒曲折,帆樯林立,纤夫的身影在“岸边”
清晰可见。
腐朽的孔洞化为了灵动的空间,虫蛀的痕迹成了自然的肌理,整件作品大气磅礴,巧夺天工,散着一种浴火重生的震撼力量!
“看!”
澈儿指着微景中那小小的纤夫,“尔等今日,便如这纤夫!
虽负重前行,然脚踏实地,终能拉动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舟!”
“此朽木,因尔等之手,得以不朽!
承载起这运河山河之景!
尔等习得技艺,亦将如这重生之木,成为托起这万里江山的——有用之材!”
“匠作学堂”
内,响起了孩子们清脆而充满干劲的敲打声、刨木声。
老匠人耐心地手把手教导。
那块承载着运河微景的朽木,被郑重地安放在学堂正堂,成为镇堂之宝,也成为一个不朽的象征:纵是飘零孤雏,纵是腐朽之木,只要给予机会,施以匠心,亦能焕新生,承载山河!
澈儿立于学堂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生机勃勃的声响,望着运河上川流不息的船只,嘴角含笑。
他播下的,不仅是技艺的种子,更是希望的种子。
这些曾被遗弃的“朽木”
,终将在匠心的雕琢下,成为支撑帝国未来的栋梁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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