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深秋,局里油印的《关于开展秋季野外拉练的通知》贴在传达室门口,油墨还带着股受潮的霉味。
通知上写着“增强组织凝聚力,锻炼革命意志”
,高小林看着自己名字后面的“卫生员”
三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刚把最后半片痢特灵冲进马桶。
清晨五点,解放牌卡车颠簸在盘山路上。
张大姐抱着个军绿色急救箱,里面装着云南白药、仁丹丸,还有她昨儿连夜缝的“防蚊香囊”
(里面塞着晒干的橘子皮)。
陈永年穿着崭新的回力鞋,鞋面上的白边涂了层牙膏,在晨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同志们!”
李海山站在卡车斗里,手里挥舞着红旗,中山装第二颗纽扣依然空缺,“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
话没说完,卡车猛地颠了一下,局长踉跄着扶住老张的肩膀,后者正偷偷往嘴里塞晕车药。
目的地是青岚山脚下。
高小林背着药箱下车时,听见陈永年在跟向导嘀咕:“一定要选没狼的路线,我们李局有风湿”
向导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他打量着这群穿的确良衬衫的干部,突然笑出满脸褶子:“放心,狼早被你们林业局吓跑了!”
拉练开始没多久,会计张大姐就捂着肚子蹲在路边:“小林,快拿黄连素!
早上那碗小米粥”
高小林手忙脚乱翻着药箱,突然想起三天前食堂刚被查抄的霉变小米。
身后传来咳嗽声,他回头看见陈永年扶着李局长,后者正皱着眉揉后腰。
“李局这腰,是当年下乡时累的”
陈永年瞥见高小林的目光,突然提高声音,“小林啊,卫生员要多关注领导健康!”
正午在溪边休整时,向导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烤红薯。
张大姐掰红薯时,红薯皮掉进溪水里,立刻引来一群小鱼。
高小林注意到,陈永年把最大的红薯递给局长,自己却捡了个带虫眼的。
“看!
狼!”
老张突然指着远处山头大喊。
所有人瞬间炸了锅:张大姐的红薯掉在石头上,李局长慌忙躲到树后,陈永年的回力鞋陷进泥里都没察觉。
高小林攥着药箱想跑,却看见“狼”
摇着尾巴跑过来——原来是护林员牵着的金毛犬。
“啥眼神啊老张!”
陈永年喘着气,鞋上的牙膏已经糊成泥色,“这是社会主义看家犬!”
夜幕降临时,众人在山腰扎起帐篷。
篝火上架着铝锅,煮着向导带来的野山菌。
高小林坐在帐篷边,给老张的脚踝涂红花油,听见帐篷里传来低低的对话:
“老陈啊,你这按摩手法”
是李局长的声音。
“年轻时在县木器厂学过,给领导修家具练的”
陈永年的笑声里带着谄媚。
高小林手一抖,红花油洒在解放鞋上。
这时,一个黑影突然蹲在他旁边——是王建国的表舅,不知何时混进了队伍,瓜皮帽上还沾着片树叶。
“小林啊,”
老头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在他皱纹里,“我外甥的事”
高小林猛地站起来,药箱里的仁丹丸滚了一地。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张大姐尖叫着躲进帐篷:“有特务!”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
高小林在帐篷里辗转难眠,听见陈永年在隔壁打呼噜,节奏跟卡车动机似的。
突然,他摸到枕头边有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咖喱饼干,包装纸上印着“孟买风味”
。
他想起王建国被抓那天,这老头曾往他公文包里塞过东西。
天快亮时,雨停了。
众人收拾帐篷时,向导突然指着地上的脚印惊呼:“熊掌!”
李局长手里的搪瓷缸“当啷”
落地,陈永年迅把局长的行李扛到自己肩上。
高小林却现,那脚印分明有五个脚趾——跟老张的解放鞋一个尺码。
下山的路上,张大姐突然指着远处喊:“看!
机关大楼!”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雾霭中露出几栋灰扑扑的楼房,楼顶的五星红旗在微风中飘着,像块洗旧的红手帕。
回到单位时,传达室老周举着封电报迎上来:“王建国他舅,你家里来电话”
老头的瓜皮帽已经不见了,露出稀疏的白,他接过电报时,高小林看见件人地址写着“孟买某咖喱厂”
。
当天下午,局里下新通知:“鉴于野外拉练成效显着,各科室需提交《山林生存心得体会》,字数不少于三千。”
高小林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湿漉漉的梧桐树,提起钢笔在纸上写:“通过这次拉练,我深刻认识到”
笔尖突然戳破纸张,露出背面不知谁画的漫画——一只戴着瓜皮帽的狼,正啃着半块咖喱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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