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卷着榆钱扑进堂屋时,铁盒突然弹开。
泛黄的信笺雪片般飞散,有一张正落在李念墨的苜蓿汤碗里。
女童捞起信纸,借月光辨认着洇开的字迹:年月日,于铁原
这是二伯给长庚爷爷的回信。
方清墨突然轻呼。
她腕间的银镯碰着青瓷碗,出清越的颤音。
火光映出信纸背面的写:戴圆框眼镜的军人正在坑道里拉手风琴,琴箱上摆着个冻土豆雕成的烛台。
李玄策的指尖抚过战斗间隙四个字,突然听见钢板琴般的叮咚声。
二十岁的某个夏夜,二伯就是用这样的语调讲述铁原阻击战:我们在坑道里建了冰棱剧场,用炮弹皮磨成反光镜,收集照明弹的光来读书
铜铃又响,这次带着奇特的共鸣。
众人抬头望去,铃舌上不知何时缠了根暗红色的线头——正是李月竹当年系平安符用的朱砂线。
李玄柏突然起身,从铁盒底层抽出个蓝皮笔记本,封面上战地文艺创作手册的字迹被血迹染成褐色。
五二年元旦,二伯在敌机轰炸间隙写了这个。
他翻开脆硬的纸页,某页夹着的松针突然簌簌掉落,看这段:用美军传单背面誊写乐谱,墨水瓶需贴身保温,否则三分钟就会结冰
李念墨忽然指着墙上的《长津湖雪霁图》:这个伯伯在吃雪吗?众人转头,黄的照片里,二伯正捧起积雪往嘴里送,身旁的弹药箱上摆着半块印有俄文的巧克力。
照片边缘注着:文工团用《喀秋莎》与苏军侦察队换给养。
三更梆子响过时,李玄松从灶膛扒出个焦黑的陶罐。
敲开硬壳,酸辣气息混着硝烟味直冲鼻腔——竟是二伯在前线腌了五十二年的辣白菜。
上甘岭坑道最艰难时,二伯把《白毛女》剧本裁成卷烟纸。
他撕下一片暗褐色的菜叶,叶脉间还嵌着未褪净的油墨,战士们传着抽文化烟,烟灰要留着给宣传画上色。
铜爵再次注满,酒液表面浮起细碎冰晶。
李玄策看见二十五岁的二伯趴在坑道里,就着炮弹爆炸的闪光抄录《战争与和平》。
他的钢笔尖冻在瓶口,便咬破手指用血水书写,最后昏倒在油印机旁,怀里还抱着刚印好的《坑道快报》。
有次演出到半途断粮,二伯拆了《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海报熬面糊。
李玄林突然大笑,震得房梁落下积尘,他说海报上的坦克钢灰色正配炒面,就是朱可夫元帅的眼神老往粥里掉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李念墨怀里的三花猫突然窜上供桌,撞翻了盛酒的青瓷碗。
酒液蜿蜒流过桌缝,恰浸润了某张信笺的落款——年月日,于开城。
那个停战前夜,二伯正在板门店用口琴吹奏《平壤之夜》,琴声里混着三十里外炮弹的闷响。
启明星亮起时,李玄策忽然走向西厢房。
榆木柜最深处,藏着二伯转业时赠他的冻土豆项链——用美军炮弹引信改造的吊坠里,封存着长津湖的雪粒。
铜铃又响,带着奇异的震颤频率。
铁盒中飘出最后一张信纸,正落在李念墨的辫上。
女童就着晨光轻声念诵:今晨在交通壕拾得枫叶一片,忽忆故园霜色
三个哥哥的酒杯同时顿住。
年深秋的那个午后,二伯就是在这样的枫叶上写下绝笔诗,将叶片塞进准备起冲锋的战士口袋。
那颗子弹最终击穿了诗稿,却恰被铜制烟盒挡了弹道。
其实当年拼酒三哥突然嗤笑,缺了半边的耳垂在曦光中亮,二伯悄悄给你的酒爵抹了醒酒膏。
不然你以为能撑过三哥那坛高梁烧
笑声惊飞梁间雨燕。
二十年前的月光重新洒落:十九岁的李玄策醉倒在晒谷场,怀里紧抱着二伯的蓝皮本,封底烫金的五角星抵着他砰砰作响的心脏。
那时谁也没注意,老梨树的断枝处正萌赤色新芽,像极了二伯笔记本里夹着的上甘岭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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