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杜宏率领着这支人困马乏、却背负着最后希望的援军,冲出崤山余脉,逼近潼关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胆俱裂。
昔日雄峙天东的巍巍关城,此刻已近乎一片废墟。
巨大的关墙千疮百孔,多处坍塌,露出了后面残破的瓮城和街垒。
关墙上原本林立的箭楼、烽燧,大多已化为焦黑的残骸,仍在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尸体开始腐烂的恶臭。
关墙之下,尸积如山,层层叠叠,几乎填平了护城壕沟。
有守军的,更多是叛军的,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刃、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仿佛一片被鲜血浸透的死亡之地。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那依旧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战鼓声!
战斗,仍在继续!
慕容恪显然也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叛军如同疯狂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那看似随时都会彻底崩溃的关防!
“快!
抢占缺口!
把物资送上去!”
杜宏目眦欲裂,嘶声大吼,声音在巨大的战场噪音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援军将士们也被这修罗场般的景象所震撼,随即爆出同仇敌忾的怒吼,分成数股,不顾长途跋涉的疲惫,悍不畏死地向着几处被叛军重点攻击、已然摇摇欲坠的城墙缺口起了反冲锋!
杜宏在亲兵护卫下,也冲向主关楼的方向。
他必须找到郭信!
关楼附近,战斗最为惨烈。
残存的守军与登上城头的叛军进行着残酷的肉搏,每一步都踩在血泊和尸体之上。
杜宏挥舞着佩剑,格开一名叛军的劈砍,身旁的亲兵立刻上前将对方乱刀砍倒。
“郭信!
郭信何在?!”
杜宏抓住一名浑身是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守军校尉,厉声喝问。
那校尉认出了杜宏,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出热泪,指向关楼最高处那面依旧在硝烟中顽强飘扬的、残破不堪的“郭”
字大旗,声音哽咽:“将军……将军在旗楼下!
他……他快不行了!”
杜宏心头猛地一抽,推开校尉,不顾一切地冲向旗楼。
旗楼下,是一处临时用沙袋和尸体垒起的最后屏障。
数十名伤痕累累的亲兵死死守在这里,而就在屏障之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背靠着残破的旗杆,拄着一柄卷刃的断刀,勉力站立着。
正是郭信!
他此刻的模样,让杜宏几乎不敢相认。
原本雄壮的身躯如今佝偻着,厚重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被鲜血反复浸透、颜色黑的绷带和无数翻卷的伤口。
他的脸上布满血污与烟尘,唯有一双虎目,依旧圆睁着,死死盯着下方不断涌上的叛军,眼神中燃烧着最后的不屈与疯狂。
“郭信!”
杜宏冲到他身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郭信似乎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到杜宏,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一种近乎解脱的复杂情绪,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出微弱的声音:“杜……杜公……你……你还是来了……”
“我来了!
援军和粮草都到了!
你再撑一下!”
杜宏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声道。
郭信却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气息微弱:“不……不行了……关……守不住了……弟兄们……都打光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喷出的竟是黑色的血块。
他紧紧抓住杜宏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杜公……信……有负圣恩……然……然弟兄们……无愧于国……请……请照顾……我家……”
话音未落,他抓住杜宏手臂的手猛地一紧,随即力道尽失,那双怒睁的、充满不甘与眷恋的虎目,终于缓缓失去了所有神采,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大周镇西将军、潼关守帅郭信,力战殉国!
“郭信——!”
杜宏出一声悲怆的低吼,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黑。
就在这时,关墙之下,叛军阵营中爆出震天的欢呼!
一处巨大的缺口终于被彻底冲开,潮水般的叛军嘶吼着涌了进来!
“将军!”
“跟狗日的拼了!”
残存的守军出绝望而疯狂的呐喊,扑向了涌入的敌人,进行着最后的、注定无望的抵抗。
杜宏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悲伤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所取代。
他轻轻放下郭信的遗体,缓缓站起身,拾起郭信那柄卷刃的断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浑身浴血、面带绝望的将士。
“郭将军走了!”
杜宏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震慑人心的力量,“但潼关,还没有丢!
本官杜宏在此!
援军已至!
大周的旗,还没倒!”
他举起那柄断刀,指向汹涌而来的叛军,出了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
“将士们!
随我——杀敌!
为郭将军报仇!
!”
“报仇!
报仇!
!”
残存的守军和刚刚冲上来的援军,被杜宏这决死的姿态所感染,爆出最后的血勇,跟随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死亡的洪流!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修罗战场,也映照着那面在尸山血海中依旧倔强飘扬的、残破的“周”
字大旗,以及旗下,那道挥舞断刀、死战不退的苍老身影。
潼关的最后时刻,已然来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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