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辰时未到,西华门外已是车马辚辚,冠盖云集。
王公贵胄的豪华马车、文武百官的青呢小轿、以及如苏逸这般受邀士子所乘的普通车驾,将宫门前的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飘荡着皮革、香料、马粪以及一种名为“权势”
的独特气味。
苏逸乘坐着一辆林羽事先安排好的、毫不起眼的黑漆平头车,混杂在车流中。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较为体面的湖蓝色细布直裰,依旧是书生打扮,但料子比平日所穿要好上几分,既不失身份,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紧张、仇恨与一丝不可避免的激动强行压下,脸上换做了恰如其分的、带着些许拘谨与兴奋的神情,这才掀帘下车。
林羽早已不知所踪,但苏逸知道,他一定就在这上林苑的某处阴影之中,如同最警觉的守护者。
在查验过请柬和身份后,一名小太监引着苏逸,随着人流穿过巍峨的宫门,步入皇家禁地——上林苑。
甫一踏入,视野豁然开朗。
但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广阔的草场绵延起伏,不知其几千里也。
参天古木掩映着亭台楼阁,麋鹿、黄羊等珍禽异兽时而在林间水畔闪现,一派天然野趣,却又处处透着人工规划的精致与皇家的磅礴气派。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御林军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肃然而立,森严的守卫与这自然风光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狩猎的主场地设在一片依山傍水的开阔草甸上。
早已搭建起巨大的明黄色御帐,周围环绕着各级官员和王公贵族的帐幕,如同众星拱月。
锦衣华服的皇亲国戚、顶盔贯甲的勋贵武将、身着各色品级官袍的文臣、以及如苏逸这般青衫磊落的年轻士子,成群,各自聚拢,寒暄谈笑,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等级森严的帝国上层社交图景。
苏逸谨记林羽的叮嘱,保持着低调。
他被引至士子聚集的区域,这里相对边缘,但也正合他意。
他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筛子,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他的视线先便锁定在了那座最为宏伟的明黄御帐之前。
那里,众星拱月般围着一群人。
居中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紫色蟒袍,腰缠玉带,虽未言语,但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正是权相秦嵩!
他正与身旁几位身着高级武将服色、气息彪悍的边镇将领谈笑风生,态度看似随意,但那些将领在他面前,却无不微微躬身,神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果然…’苏逸心中冷笑,将这些将领的相貌特征默默记下。
秦嵩与边将往来如此密切,绝非国家之福。
在秦嵩身侧稍远一些,站着几位须皆白的老臣,其中便有徐渭。
徐老今日气色颇好,正与一位同样年迈、面容刚毅的官员低声交谈,想必便是那位势单力薄的陈次辅。
他们这一小撮人,与秦嵩那边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有些落寞,但眉宇间那份不折的风骨,却让苏逸心中稍安。
他的目光继续游移,掠过那些珠光宝气的后宫妃嫔和意气风的皇子王孙,最终,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停顿了一下。
那里,几位宗室子弟簇拥着一位身着月白骑射服的“公子”
,正是那日沁芳园有一面之缘的“黄瑶”
!
“他”
今日未执折扇,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正远眺着苍茫的远山,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雅出尘,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却又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苏逸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忙移开目光,不敢过多停留,生怕引起注意。
他还注意到,在人群外围,有一些身着异域服饰、高鼻深目之人,被礼部的官员陪着,想必是来自藩属国或者…狄人部落的使者?他们的存在,让苏逸心中那根关于边患的弦绷得更紧。
就在他默默观察、心中飞分析之际,忽然感觉一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中一凛,凭着直觉望去,只见秦嵩不知何时已停止了与边将的交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隔着重重人群,看似无意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并不停留,只是一掠而过,仿佛只是随意看看在场的年轻士子们。
但苏逸却感到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舔舐过皮肤。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没有躲闪,反而在秦嵩目光扫过的瞬间,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丝符合他“苏慕言”
身份的、恰到好处的敬畏与紧张,随即又抬起头,带着几分“懵懂”
的书生好奇,继续“欣赏”
着苑囿风光,仿佛完全未曾察觉那道致命的审视。
秦嵩的目光果然没有再次停留,很快便转向他处。
苏逸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细汗。
这苑囿之中的风云,果然诡谲莫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知道,自己这只潜入龙潭的“幼兽”
,已经正式进入了最强大的“猎食者”
的视野。
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将是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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