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学在家里已经闷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把小小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窗户擦得苍蝇落上去都打滑，那张吱呀作响的饭桌被他拆了装装了拆，最后愣是垫了块小木片，再也不哼唧了。
连厨房里那些油乎乎的瓶瓶罐罐，都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
张秀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她知道自家男人这是在跟心里那口气较劲呢。
每天晚饭时，她都特意多炒个鸡蛋，轻声细语地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这两天夜里睡不踏实，白天也总走神。
他以为这是丢了“铁饭碗”
的后遗症，是男人尊严受挫的不甘。
他怎么也想不到，几百里外，他那个体弱多病的大儿子牧尘，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点就……他更想不到，他妈把他这个儿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若是牧尘真出了什么事，老太太怕是也撑不住了。
“唉。”
他叹了口气，用力拧着桌腿上松动的螺丝，仿佛在拧紧自己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忽然，门外传来咚咚咚三声响亮的敲门声，把寂静的午后震得一颤。
志学兄弟！
在家不？我陈海啊！
这声音洪亮得像是带着温度，一下子就把屋里的沉闷给撕开了个口子。
向志学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想躲，可陈海已经在门外笑开了：别装不在家啊，我都听见你修桌子的动静了！
没法子，向志学只得搓搓手，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白的工装，慢吞吞地开了门。
门一开，陈海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就挤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两瓶汾酒和一包油纸包的点心，那纸包边缘已经渗出了诱人的油渍。
好你个向志学！
陈海一进门就咋呼起来，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把向志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么大的事，我这才听说！
你也太见外了，要不是今天碰到你们厂的老马，我还蒙在鼓里呢！
向志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干巴巴地解释：家丑不可外扬，再说，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静什么静！
陈海把东西往刚修好的饭桌上一放，那桌子居然一声没吭。
他自己拉过凳子坐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正色道：志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下岗这事，我陈海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不是我三番五次找你，拉你干那些，也不至于让人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掏出烟来递给向志学，见向志学摆手，就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兄弟我不跟你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对不起，那玩意儿不值钱！
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烟雾缭绕中，陈海的眼睛亮得灼人：我们乡镇企业，就缺你这样的真佛坐镇！
工资待遇，这个数！
他伸出两个手指头，至少是你原来的两倍！
你向志学的手艺，别人不清楚，我陈海门儿清！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得向志学心头一震。
他愣愣地看着陈海伸出的那两个手指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两倍！
那得是多少钱啊？够给牧尘买多少药？够给老母亲捎回去多少生活费？够给牧晨买几双新棉鞋？
张秀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站在门边，双手紧张地绞着围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向志学。
陈海见向志学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兄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得劲。
可是你想啊，在哪儿不是为国家做贡献？在红星厂你是螺丝钉，在我这儿你就是顶梁柱！
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向志学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
他舔了舔干的嘴唇，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陈厂长谢谢你瞧得起。
我我先干着试试。
好！
痛快！
陈海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酒瓶都晃了三晃，这才是我认识的向工！
明天，明天你就来厂里报到，我先带你熟悉熟悉环境！
送走陈海，向志学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两瓶汾酒呆。
张秀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声问：真要去啊？
向志学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刚刚修好的桌腿。
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掌心，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扑扑的筒子楼。
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在天空中划出一道自由的弧线。
为了这个家，为了老母亲，为了牧尘那孩子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点最后的不甘都吐出去。
这条路，他得走下去。
就算脚下踩着的，不再是那条走了十几年的、看似安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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