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苑囿归来,含章阁仿佛一夜之间坠入冰窖。
慕容雪手臂上的烫伤早已痊愈,只余浅痕,心口那道无形的裂痕却日益深刻。
司马锐再未踏足含章阁,甚至连赵内侍也来得少了,只按时送来份例用度,态度恭敬却疏离。
宫人们是最敏锐的风向标,兰林阁的门庭迅冷落下来,连送膳的小内侍脚步都匆匆了许多。
挽云忧心忡忡,却不敢多问。
那日陛下重伤被抬回,姑娘失魂落魄地归来,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她只能更细心地照料慕容雪的起居,将炭火烧得更旺些,试图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慕容雪的日子似乎回到了最初被软禁时的状态。
读书,习字,对弈,只是书页久久不翻,墨迹常常晕开,棋局也总是下到一半便索然无味。
她时常临窗而立,望着庭院里那几株迟迟未芽的老梅,一站便是半日。
她拒绝了他。
用最决绝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这是当时她能做出的、唯一保持清醒和尊严的选择。
可为何,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伸出的、带着血迹的手,想起他眼中瞬间熄灭的光,和最后那冰冷刺骨的“退下”
。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反复扎着她的心。
她错了吗?守护自己的心,不忘却族人的血,何错之有?可为何一想到他可能因她而伤重,因她而心冷,那份坚守就变得如此煎熬?
这日,挽云低声禀报:“姑娘,听闻陛下伤势已无大碍,但近日脾气愈……阴晴不定。
前儿个户部堂官因漕运损耗之事回话稍有不慎,被当庭斥责,罚俸半年。
连裴琰裴大人从陇西递回的奏报,陛下看了也只是冷冷搁置,未置一词。”
慕容雪执笔的手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迅晕开一团黑。
裴琰的奏报……陇西之事,不知兄长和族人现状如何?他连这也不愿与她说了吗?
她放下笔,走到琴案前。
那架他赏赐的焦尾琴静静躺着,蒙着一层薄灰。
她伸手拂过琴弦,出几个喑哑的音符。
他问她为何不弹草原的曲子,如今,她连中原的曲子也不知该弹给谁听了。
“姑娘,”
挽云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今早奴婢去尚衣局,遇着周美人宫里的掌事宫女,她言语间……颇多奚落,说姑娘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如今新鲜劲过了,也就……”
慕容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宫中的踩低拜高,她早已习惯。
只是这话,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一时兴起?她在他心中,果真如此吗?若真是一时兴起,他又何必舍身相救?可若不是,她的拒绝,为何会引来如此彻底的冰封?
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在猜忌、算计、愧疚与自持中反复挣扎的滋味,比当初单纯的仇恨更让人疲惫。
傍晚,天色阴沉,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慕容雪鬼使神差地走出含章阁,沿着宫道,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太液池边。
池水在雨中泛起无数涟漪,深不见底,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远远地,她看到池心亭中似乎有人影。
玄色龙纹常服,身姿挺拔而孤直,不是司马锐是谁?赵内侍撑着伞,侍立在一旁,周围空无一人。
他也在望着雨幕中的池水,背影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寥。
慕容雪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躲在一棵垂柳后。
雨水打湿了她的梢和衣衫,带来刺骨的凉意,她却浑然未觉。
她看到他抬起手,似乎想接住亭檐滴落的雨水,动作迟缓,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他站了许久,久到慕容雪觉得双腿都有些麻木,他才缓缓转身,在赵内侍的陪同下,消失在雨幕深处。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向她这个方向。
慕容雪从柳树后走出,任由雨水淋湿全身。
太液池的寒气像是渗进了骨子里。
她终于明白,那日的拒绝,切断的不仅是他刚刚袒露的心意,更是他们之间那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纽带。
如今,他退回了他帝王的孤高宝座,而她,被困在了自己筑起的、名为尊严的冰冷囚笼里。
这深宫,原来比想象中更冷。
(第二十八章完)
喜欢五胡烽烟起:北望神州血与火请大家收藏:(yg)五胡烽烟起:北望神州血与火更新度全网最快。
=SITE_NAME?>730小说网】第一时间更新《五胡烽烟起:北望神州血与火》最新章节。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