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退去后的破庙，死寂中更添几分寒意。
林川不敢耽搁，他知道父亲周文远的时间不多了。
他先摸了摸另一个裤袋，指尖触到一块用油纸包着、硬得硌手的东西。
心中稍定——这是这具身体原主不知从哪里得来、藏在身上最后的一点口粮，一块掺了麸皮和草根的黑面饼。
若是平常，他定会细细咀嚼，但此刻，救人要紧。
他借着微光，用工牌相对锋利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刮擦面饼。
干燥的饼屑簌簌落下，他用手心极其珍惜地接住。
刮了小半捧，他停下来。
这点东西，对于高烧脱水、奄奄一息的伤者来说，杯水车薪。
必须要有水。
他目光扫过庙内，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上。
他挣扎着爬过去，现里面居然还有小半罐浑浊的、带着冰碴的雨水。
大概是之前哪场雪雨积攒下来的。
也顾不得脏净了，他端起瓦罐，回到周文远身边。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
他扶不起周文远，也无法让他自主吞咽。
林川想了想，将刮下的饼屑小心地放进瓦罐的冰水里，用手指搅动，让饼屑慢慢融化，形成一点极其稀薄的糊状物。
然后，他撕下自己棉袄内里相对干净的一角，蘸饱了这救命的糊汤，轻轻掰开周文远干裂的嘴唇，将布角凑近，让汤汁一点点滴落进去。
起初，周文远毫无反应。
林川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动作，用布角湿润他的嘴唇，引导那微弱的生命本能进行吞咽。
冰冷的糊汤顺着喉咙滑下，或许刺激了周文远的意识，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林川心中一喜，继续喂食。
小半罐水混着那点饼屑，足足喂了半个时辰。
期间，他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庙里其他尚存一丝意识的流民，但他们也只是看着，眼神麻木，连爬过来的力气都没有。
喂完最后一点糊汤，林川已是满头虚汗。
他摸了摸周文远的额头，依然滚烫，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维持，必须尽快解决伤口感染和高热的问题。
天光渐亮，破庙里的景象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
横七竖八的躯体，大多已经僵硬。
角落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蜷缩在一个老妇人的尸体旁，睁着空洞的大眼睛，不哭也不闹。
林川的心被揪了一下。
他想起大纲中提到的“义学”
，那似乎是未来很远的事情。
但现在，生存是唯一的教育。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到庙堂中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打破了死寂：
“还有能喘气的吗？想活命的，动一动。”
目光聚集过来，大多是茫然和怀疑。
那个角落里的女童，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些、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挣扎着抬起了头，嘴唇翕动，出微弱的气音：“……饿……”
林川举起手中还剩下一小半的黑面饼，以及那个破瓦罐。
“饼，不多。
水，还有一点。”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尚有生气的面孔，“想吃的，自己过来。
或者，告诉我，这附近哪里可能找到吃的、喝的，或者……能治伤的草药。”
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提出了交换。
不是施舍，是协作。
这是在绝境中，唤醒他人求生欲和能动性的唯一方法。
那七八岁的男孩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指向庙外的一个方向：“……那边……山沟……以前见过……苦菜……还有……刺儿草，我娘说……能止血……”
苦菜？刺儿草？林川的现代大脑飞搜索着贫乏的中草药知识。
刺儿草，是不是小蓟？确实有凉血止血的功效！
希望，如同荒原上的火星，虽然微弱，但终于被点燃了。
林川将手中剩余的面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那个指路的男孩，另一半，他走向那个角落的女童，塞进她冰冷的小手里。
“等着。”
他对男孩和女童，也对自己说，“我们一起去找。”
他回到周文远身边，将工牌紧紧攥在手心。
金属的冰冷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第一步，是带着这两个孩子，去山沟里寻找那渺茫的生机——苦菜充饥，刺儿草救父。
而更长远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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