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学堂，多了些不一样的气息。
炭笔在粗糙的纸片上划过，出沙沙的声响。
丫丫不再是单纯地跟读认字，林川开始教她更复杂的东西——记账。
不是简单的流水账，而是试图将屯子里的物资进出、人力消耗进行初步的归类和汇总。
“看，这一栏是收入，红薯多少斤，柴火多少担……这一栏是支出，口粮每日消耗多少，工具损耗几何……”
林川耐心地讲解着。
丫丫学得极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小小的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努力理解着这些符号背后代表的生存重量。
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识字算数，更是理解屯子如何运转的一把钥匙。
偶尔，她会抬起头，问出出林川预期的问题：“林大哥，为什么王爷爷家分的薯干和李叔家一样多？可王爷爷家只有一个人，李叔家娃娃多呀？”
这简单的问题，却触及了分配公平的核心。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你觉得该怎么办？”
丫丫歪着头想了很久，迟疑地说：“是不是……按人头分更公道？可是，王爷爷年纪大，干活少，按人头分他又吃亏了……”
知识的火花，开始点燃她对现实规则的思考，尽管这思考还稚嫩，却是一个重要的开端。
林川赞许地点点头，引导她：“所以，定规矩很难，要考虑到很多方面。
你可以先把这个问题记下来，以后我们慢慢想办法。”
这股求知的微光，并非只照亮了丫丫。
吴秀才在教授孩童之余，被林川拉着，开始整理屯子里逐渐积累的“知识”
。
如何筛选合适的粘土烧窑，如何打造更合手的铁器，如何根据节气安排农事，甚至包括应对常见伤病的土方子。
这些在士大夫眼中不登大雅之堂的“鄙俗之技”
，被吴秀才用他工整的文字记录下来，汇编成册。
起初他有些别扭，但当看到张五根据他记录的“鼓风技巧”
改进了风箱，效率提升明显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知识，不再仅仅是科举的阶梯，而是化为了实实在在改变生活的力量。
与此同时，张五和李窑工合作的“取暖炉”
项目，在经历了数次失败后，终于迎来了突破。
最大的难点在于陶制烟囱与铁皮炉身的连接处总是漏烟。
李窑工尝试调整陶管的烧制温度和形状，张五则反复改进铁皮边缘的卷曲方式。
失败品堆了一角，两人也争吵了无数次。
转机来自一个寒冷的夜晚。
张五守着炉子琢磨，手被铁皮划破，鲜血滴在炉身上，遇热瞬间凝固。
他盯着那暗红色的血迹，突然灵光一闪：“要是……有个东西，像血痂一样，能把缝糊住呢？”
他想起烧窑时用来填补小裂缝的耐火泥。
第二天，他拉着李窑工，将精心调制的、带有一定粘合性的耐火泥涂抹在接口处，再次点火。
浓烟依旧冒出，但片刻后，随着泥料被烘干固化，漏烟的现象竟然显着减轻了！
虽然还不是完美，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消息传开，王老栓和几个老人围着那台还有些呛人但已能明显感受到热量的炉子，啧啧称奇。
这意味着，下一个冬天，或许老人和孩子能少受许多冻馁之苦。
张五和李窑工看着彼此被烟熏黑的脸，第一次没有互相嘲讽，而是露出了带着疲惫的、自内心的笑容。
这微小的技术之光，是由无数次失败、争论和一丝偶然的灵感共同点燃的。
然而，外部世界的阴影从未远离。
孙小眼带回消息，邻县税监催逼过甚，果然激起了民变，虽然很快被镇压，但有小股溃兵和不堪重负的百姓开始向周边山区流窜。
其中一股约二三十人的队伍，似乎正朝着流民屯的方向移动。
他们衣衫褴褛，携带简陋武器，状态介于难民和土匪之间。
屯子里刚刚因取暖炉成功而升起的些许轻松顿时一扫而空。
赵铁柱主张主动出击，趁其疲敝将其击溃或驱逐。
林川却更为谨慎。
他担心一旦开战，无论胜负，都会暴露屯子的实力和位置，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但若放任不管，这群饥寒交迫的人很可能变成祸害。
“加强警戒，封闭入口，暂时禁止一切外出。”
林川下令，“但先不要主动攻击。
看看他们的动向。
如果他们只是路过求食，或许……可以有限度地接触。”
他意识到，单纯的防御或许不够，如何与外界这些混乱的、亦民亦匪的势力打交道，是流民屯必须学习的下一课。
这一次，来的可能不是训练有素的私矿武装，而是更不可预测的、被乱世直接碾碎的个体聚合体。
应对的方式，也需要更加灵活和复杂。
夜色中，流民屯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既要奋力划桨，又要时刻警惕来自四面八方的风浪。
内部，知识的薪火在传递，技术的微光在闪烁；外部，生存的考验以新的形式再次逼近。
林川知道，他们远未安全，但每一点内部的成长，都让这叶小舟增加了一分抵御风浪的底气。
前方的路，依然需要在迷雾中摸索，每一步都关乎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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