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洪山镇被暴雨前的闷热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
陈宗元蹲在赵秀芬榻前,举着手机对着她的舌头拍照,手抖得几乎对焦不清。
女人的舌体胖大如莲瓣,舌苔从白腻转为黄腻,边缘还泛着可疑的青紫,像受潮霉的糯米糕。
“这是……湿热交杂?还是瘀血阻滞?”
他喃喃自语,指甲无意识地抠进竹榻边缘。
《伤寒论白话解》摊开在膝头,书页停在“太阴病”
章节,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夹着几根艾草茎,那是昨夜艾灸时掉落的。
“陈医生,秀芬她……还能好吗?”
林阿水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浸透血水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白。
院外传来李二狗的咒骂声,混着王美凤直播时尖利的解说:“家人们看,赤脚医生的病人又加重了!”
陈宗元充耳不闻,点开“中医自学交流群”
,颤抖着出舌苔照片:“恳请各位老师指点,此症属湿热还是寒湿?”
消息刚出,屏幕突然弹出“您已被移出群聊”
的提示,附带管理员留言:“本群禁止医疗咨询,违规者永久封禁。”
“连个正经中医都问不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绝望。
手机屏幕映出他憔悴的脸,眼窝深陷如刀刻,鬓角的白比昨日又多了几根。
林月娥端着黑豆甘草汤进来,碗沿沾着的马齿苋碎叶,像极了他此刻凌乱的思绪。
李二狗的儿子突然冲进院子:“陈医生!
我爹疼得撞墙!”
陈宗元抓起药箱往外跑,路过晒谷场时,看见倒计时表被雨水冲淡的“o天”
,粉笔字像道狰狞的伤口。
李二狗蜷缩在灶台边,脚踝肿胀如球,皮肤亮得能照见人影,偏偏脚背溃烂处又渗出黄水,恶臭熏得人作呕。
“下雨前就这样……”
男人疼得直吸气,“骨头缝里像有冰锥在戳。”
陈宗元猛地想起什么,摸出笔记本写下:“湿度骤增,疼痛加剧,与《金匮要略》‘湿痹遇阴雨天加重’相符。”
可如何将天气因素融入药方,他却毫无头绪。
午后,暴雨倾盆而下。
陈宗元坐在堂屋门槛上,看雨水在天井汇成小溪,冲走了院角的马齿苋残株。
王美凤的直播视频在村里疯传,标题“赤脚医生治死人”
的点击量突破十万,评论区满是“抓起来”
“赔钱”
的叫骂。
退休教师林文远冒雨赶来,欲言又止:“老陈,要不去镇里找个大夫……”
“我能行!”
陈宗元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摸出王大爷的《中医验方集》,在“风湿痹痛”
章节里疯狂翻找,终于在泛黄的纸页间现一行小字:“阴雨天痛甚者,加防风、羌活,煎服时加黄酒半两。”
“黄酒……”
他转头看向林月娥,女人立刻明白,转身从柜子深处摸出半坛埋了十年的花雕——那是儿子结婚时剩下的。
陈宗元揭开坛盖,酒香混着药香扑鼻而来,突然想起老郎中说过:“酒能行药势,除湿通络。”
给李二狗敷上掺了黄酒的马齿苋泥时,男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老陈,我信你。”
陈宗元喉头一紧,触到对方掌心的老茧,那是打渔时磨出来的,和自己采药时的茧子一模一样。
深夜,陈宗元对着煤油灯研究赵秀芬的舌象照片。
舌苔黄腻渐退,但根部仍有瘀斑,让他想起妈祖庙前被潮水冲刷的礁石。
他摸出师父的银针,在自己手臂上练习“刺络放血”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突然顿悟:“久病入络,当活血逐瘀!”
雨停了,妈祖庙的钟声穿透云层。
陈宗元在笔记里写下:“舌脉为辨证之镜,然镜中所见,需合天时、地利、人和。
吾之错,在于执书本而忘江湖,守规矩而失变通。”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警车的鸣笛——李二狗的妻子报警了。
林月娥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袖,陈宗元却轻轻拍开她的手,将《赤脚医生手册》塞进怀里。
警车灯光照亮晒谷场的倒计时表,他突然现,雨水将“o天”
冲成了“o”
,而赵秀芬的止痛药瓶,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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