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司的工棚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拉风箱的呼呼声、学徒们的吆喝声，依旧热闹得震耳欲聋。
但在工棚最里头，一个用厚实木板勉强隔出来的小角落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静得吓人。
只有偶尔极其轻微的、粉末窸窣滑动的声音，以及欧冶明那几乎细不可闻的、带着魔怔般的喃喃自语。
“硝十…硫二…炭…一点五…”
她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稳得如同铁钳。
捏着一柄小巧至极的铜匙，从几个贴了不同标记的陶罐里，小心翼翼地舀出或白色、或黄色、或黑色的粉末，放在一张光滑的铜片上，用另一根细骨针极其缓慢地混合均匀。
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瞳孔里映照着面前小泥炉里跳跃的火光，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眼前这一小撮黑乎乎的粉末。
玄真道长带来的那几卷道家典籍，特别是那本记录着“伏火矾法”
的册子，像是给她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别人看到的是丹炉炸裂、前功尽弃的灾祸，她看到的，却是那种瞬间爆、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
如果能掌控这种力量…如果能把这种爆炸的威力，塞进铁罐里，绑在箭头上…
欧冶明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手下动作却更加轻柔。
她知道这东西的危险，几次小规模试验，已经炸飞了她好几个陶碗，熏黑了她半幅衣袖。
今天，她决定尝试一个新的配比。
根据那些晦涩记载和她自己摸索的感觉，这个比例…或许能成。
她将混合好的粉末，极其小心地倒入一个婴儿拳头大小、壁稍厚的陶罐里，中间插入一根搓得结实的麻绳作为引信。
然后用湿泥细细封好口，只留下引信在外。
捧着这个小小的、却可能蕴含着她梦寐以求力量的陶罐，欧冶明像是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一步步走到角落特意用石板垒起的简易试验台前。
深吸一口气。
点燃一根细长的香。
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得如同擂鼓。
将香火缓缓凑近那根麻绳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冒出细小的火花，迅燃烧，缩短！
欧冶明猛地后退几步，闪到一块厚重的木板后面，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燃烧的引信和那个安静的陶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燃烧的引信…即将烧入罐体…
突然！
那陶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了一下，猛地向内一缩，随即——
“轰！
！
！”
一声绝非以往小打小闹的、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炸开！
整个匠作司工棚都被震得猛地一颤，棚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小小的陶罐瞬间粉身碎骨，狂暴的气浪和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膨胀开来，将垒砌的石板炸得四分五裂。
无数碎片和火星四处飞溅。
“哐当！”
“哎哟！”
外面工棚里，正抡锤的打歪了手，正拉风箱的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里面那位“匠宗”
又搞出了什么吓人的玩意。
浓烈的硝烟味和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黑烟滚滚中，只见那个小隔间的木板门被猛地撞开！
欧冶明踉跄着冲了出来。
她此刻的模样着实吓人——原本就乱蓬蓬的头被炸得更加张扬，仿佛顶了个鸟窝。
半边脸被熏得黢黑，只剩下眼白和一口牙格外显眼，活脱脱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灶王爷。
身上的粗布衣服也被燎出了好几个破洞，冒着缕缕青烟。
她像是没感觉到自己的狼狈，也没注意到外面众人惊恐的目光。
她只是伸出那双同样乌黑的手，摊在眼前，愣愣地看着手上沾满的黑色粉末残渣，然后又猛地抬头，望向那还在冒烟的、一片狼藉的试验角落。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极致的兴奋和喜悦，亮得惊人！
“成了…哈哈…成了…”
她嘶哑地低声笑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方向…对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劲！”
她猛地攥紧拳头，仿佛要将那力量攥在手心。
“火龙…老娘的‘火龙’…有影了！”
外面，闻讯赶来的卫铮提着长矛冲进来，还以为遭到了袭击。
看到欧冶明这副尊容和那冒烟的角落，先是愕然，随即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他爹的！
欧冶明！
你又搞什么鬼？想把老娘的匠作司掀上天吗？”
欧冶明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那堆废墟，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脸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随后赶到的李昭华和玄真道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和一丝明悟。
李昭华看着欧冶明那兴奋得难以自抑的模样，再看看那一片狼藉中残留的恐怖破坏力痕迹，心中悄然掀起波澜。
她知道，欧冶明捣鼓出的这东西，恐怕…真的要改变些什么了。
一种全新的、足以让世人震颤的力量，在这嘈杂的工棚角落里，伴随着一次惊心动魄的爆炸，悄然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而它的缔造者，正顶着一张黑脸，笑得像个捡到了天下最宝贝玩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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