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传来的每一次脚步声,都像重锤敲在林序的心口。
他蜷缩在碗柜和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那细微的声响会穿透薄薄的木墙。
几分钟前,他还以为那只是寻常的一天。
空气中弥漫着和往常一样的、一种混合了灰尘、汗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变质肉类的沉闷气味——这是他们这栋破败公寓楼固有的“家”
的味道。
他正想把最后一点合成饼干的碎屑倒进嘴里,却听到了父母压低的、却异常清晰的谈话声,从厨房传来。
“……储藏室的东西,最多再撑三天。”
是父亲林卫国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
一阵沉默。
然后,母亲李秀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让林序感到陌生的、刻意维持的平静:“小茹……小茹还那么小,她不能……”
“我知道!”
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变成一种痛苦的嘶嘶声,“但规矩就是规矩!
‘贡献’必须来自直系血脉,才能换来下一季的配额!
外面的人……信不过!”
“可是序儿……他也是我们的儿子……”
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很快被掐断。
“正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
林卫国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他才应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他是哥哥!
十八岁了,成年了!
到了该‘贡献’的时候了!
只有这样,小茹……还有我们……才能活下去!”
“贡献”
。
这个词像一块冰冷的铁,瞬间塞满了林序的胸腔,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听过这个词,在街坊邻居压得极低的流言里,在那些夜里突然消失再不见踪影的同龄人身上。
它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意味着被挑选,意味着走进那扇通往社区“配给中心”
深处、永不开启的门,意味着变成一张冰冷的“肉票”
,变成家人碗里维系生命的……食物。
而现在,这个词被用在了他身上。
由他的亲生父亲,用一种讨论如何处理一件废旧物品般的口吻。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林序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恐惧像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心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
他看着自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纤细的手腕,看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原来在父母眼中,他已经从“儿子”
变成了“配额”
,从“家人”
变成了“存粮”
。
是为了妹妹小茹。
那个才五岁、脸色蜡黄、总是怯生生拉着他的衣角的小女孩。
林序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对妹妹本能的保护欲,另一半是对父母这个决定的滔天恨意。
为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
“就……就今晚吧。”
母亲的声音颤抖着,最终做出了妥协,或者说,宣判。
“等他睡了……地窖……地窖已经收拾好了。”
“嗯。”
父亲沉闷地应了一声,“水……准备好了吗?”
“掺在晚上那杯水里了。
够他睡到明天中午。”
脚步声朝着林序房间的方向走来。
他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从藏身之处窜出,用尽全身力气,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那间只有一张破床和几个空箱子的“房间”
。
他快躺下,拉过那床散着霉味的薄毯盖在身上,背对着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门被轻轻推开了。
母亲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林序能感觉到那道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混杂着痛苦、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解脱?他紧紧闭着眼,模仿着熟睡时平稳的呼吸。
脚步声靠近,一杯水被放在了床头的小木箱上。
然后,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咔哒”
声轻微却清晰地传来——他们把他锁在了里面。
林序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迷茫和恐惧,只剩下狼崽子般的警惕和决绝。
他慢慢坐起身,看向那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的水。
晚餐的滋味,他今晚是尝不到了。
但他誓,他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晚餐。
他轻轻端起水杯,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旁——那扇被木板钉死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的窗户。
他将水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倒在了窗户根下早已干裂的墙缝里。
水渗入泥土,消失无踪。
狩猎开始了。
但这一次,猎物是他自己。
而他必须成为猎人。
夜晚,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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