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的雪下得正紧，丹青院朱漆大门前却扫得纤尘不染。
林曦棠捧着《天火》画卷立于廊下，身后十二名捧剑童子肃然而立。
她今日特意着了那件字纹襕衫，衣摆暗绣的破碗裂痕在雪光中若隐若现。
辰时三刻——
唱礼声里，太子的明黄仪仗转过街角。
出乎意料的是，三皇子的青鸾车驾竟也紧随其后！
林曦棠与阶下的林曦瑶交换了个眼神——二姐姐今早果然从母亲紫檀匣中取出了密信。
民女恭迎殿下。
她伏身行礼时，瞥见太子腰间悬着枚熟悉的青玉令牌——与云山先生赐她的一模一样！
而三皇子手中把玩的，赫然是块未经冶炼的银矿石。
免礼。
太子虚扶一把，这位就是画出《天火》的林三姑娘？
林曦棠刚要答话，三皇子突然轻笑：皇兄有所不知，这位林姑娘的嫡母，可是三弟我最得力的王主事呢。
话里藏着的刀锋让周围官员齐齐变色。
太子却恍若未闻，只温和道：听闻此画有照见民生之功，可否一观？
《天火》在正殿徐徐展开时，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画卷右端还是西市繁华，但往左渐变成矿工佝偻的身影。
新添的矿洞部分墨色极重，岩壁上隐约可见前朝陵寝的蟠龙纹。
最震撼的是左下方——林曦瑶添的那截草绳，如今系着个装满银锭的破碗，碗底焦痕化作字暗记！
好一个天火照银矿太子击节赞叹，三弟觉得如何？
三皇子脸上笑容不变，指节却捏得白：画技确实别出心裁。
僵持间，忽有侍卫疾步而来：禀殿下，赵家庄祠堂现盗洞！
巧了。
太子抚掌，不如同去查看？
林曦棠心跳如鼓——终于来了！
她借整理画卷靠近林曦瑶，二姐姐袖中滑出半张地图，正是密信里夹带的暗道详图。
别跟来。
林曦瑶以唇语道，母亲有后手。
赵家庄祠堂阴冷如墓。
盗洞入口的封石已被撬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太子刚要迈步，三皇子突然拦住：此等险地，岂可让皇兄涉险？不如让他目光扫过林曦棠，这位擅画地势的林姑娘先行探路？
这是赤裸裸的杀机！
但林曦棠知道拒绝不得，正要开口，林曦瑶突然上前：民女愿为殿下执灯。
不等回应，她已接过火把走向石阶。
林曦棠急忙跟上，在黑暗中握住二姐姐抖的手。
暗道潮湿的墙壁上长满见血青，越往里走，银矿特有的刺鼻味越浓。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这哪里是什么前朝陵寝，分明是座装备精良的私铸工坊！
熔炉旁堆着成型的银锭，个个打着字暗记。
果然林曦瑶突然拽住妹妹，你看那边！
熔炉后的阴影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套明黄龙袍！
这才是太子真正的目标——私铸官银不过小罪，私制龙袍才是谋反铁证！
精彩！
三皇子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本王竟不知赵家藏着这等好东西。
火把映照下，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匕。
林曦棠这才惊觉，随行侍卫全是三皇子的人！
多亏林家两位姑娘带路。
匕寒光划过林曦瑶脖颈，可惜啊，太子殿下不慎被前朝机关所伤，两位忠烈女子为救驾而亡
话音未落，暗道那头突然传来整齐的甲胄声。
太子带着真正的御林军出现在洞口，身旁赫然是被捆缚的王氏与赵德厚！
三弟好算计。
太子叹息，可惜王主事临阵倒戈了。
林曦瑶腿一软，被妹妹死死撑住。
她们这才明白，王氏早就是太子的人——所谓私矿，根本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三皇子伏诛那夜，松涛阁的灯亮到天明。
云山先生听完来龙去脉，竟破天荒地倒了杯酒给林曦棠：可怨为师利用你们？
弟子不敢。
林曦棠捧着酒杯，只是不解，为何选《天火》为饵？
因为三皇子最恨火光。
先生望向窗外雪夜，他生母死于烛台倾倒引的火灾。
屏风后突然传来杯盏碎裂声。
林曦瑶苍白着脸走出来：所以母亲早就
王主事是老夫三十年前布下的暗子。
先生淡淡道，包括让你们现账簿，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林曦棠突然想起阿木妹妹现的见血青——哪有那么巧，偏让孩子看见矿洞标记？一切都在算计中！
那孩子们呢？她声音颤，破庙里那些
他们已安置在太子新设的慈幼局。
先生顿了顿，为师只问一句，若早知险恶，你们可还会救那些疫民？
沉默良久，姐妹俩同时点头。
先生将两枚青玉令分别放在她们手中，画魄画骨，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松涛阁的。
腊月二十，圣旨降下。
王氏因卧底有功，擢升为内廷女官。
而更轰动的是，林家双姝同获丹青待诏之职，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女翰林。
接旨那日，林曦瑶在祠堂跪了很久。
出来时，她将一枚银锭放在妹妹掌心——那是工坊证物里，唯一刻着字暗记的样品。
母亲留给我们的话。
她轻声道，莫做棋子，要做执棋人
林曦棠摩挲着银锭边缘，忽然想起《天火》里那截草绳。
它如今系着的不再是破碗，而是姐妹俩共同执掌的松烟墨与朱砂印。
雪停了，檐角冰凌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出小小的涟漪。
像落在宣纸上的第一滴墨，即将晕染出全新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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