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长的造访和随之而来的“技术革新推广小组”
顾问任命，像一阵强劲的东风，将林枫推上了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也让他肩头的担子陡然沉重了许多。
零敲碎打地解决个别问题，与系统性地推广普及技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陈明远科长的行动很快，几天后就在工业科的会议室里，召集了包括王铁柱在内的几名县里各厂和主要合作社的技术骨干，开了个简短的筹备会，正式将林枫介绍给大家，并明确了小组初期的工作重点——总结提炼林枫之前那些行之有效的“土办法”
、“巧思路”
，并选择合适地点进行试点推广。
会上，大家热情很高，尤其是王铁柱，简直把林枫当成了主心骨。
但林枫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热情不能替代系统的知识和规范的操作。
许多老师傅经验丰富，动手能力强，但往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且每个人的习惯和理解不同，直接让他们去推广，很容易走样。
“陈科长，各位同志，”
林枫在会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在推广之前，我们可能需要先做一件事——培训。”
“培训？”
众人都有些疑惑。
“对，”
林枫点点头，“就是把一些基础的原理、标准的操作方法，还有注意事项，系统地跟大家讲清楚。
比如，人力电装置怎么安装最安全，线路怎么连接最可靠，省柴灶的烟道为什么要那么设计，农机具调试的关键参数是哪几个……只有我们自己先弄明白了、统一了，出去推广时才不会出岔子，效果也才好。”
这个提议得到了陈明远的支持：“林枫同志考虑得周到！
磨刀不误砍柴工！
那就先搞个小范围的培训班，林枫同志，这个主讲的任务，可就非你莫属了！”
任务接了下来，林枫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紧凑。
白天，他依旧要处理一些紧急的技术求助，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培训课程的准备中。
他不再是简单地画几张草图，而是开始系统地整理教案。
晚上，小屋里那盏铁质灯丝电灯的光芒，见证了他伏案工作的身影。
他要将脑海中那些精深的原理，转换成这个时代的工人和农民能够听懂的语言。
他不能用“欧姆定律”
、“空气动力学”
这样的术语，而是要用“水流与管道阻力”
、“风推船帆”
这样的比喻。
他找来一块大木板，刷上黑漆，做成简易的黑板。
又托王铁柱找来一些粉笔。
他在草纸上反复推敲讲课的脉络，思考如何用最直观的图示来解释复杂的机械传动和电路连接。
苏念卿看着他每晚对着黑板和草纸写写画画，时而蹙眉，时而喃喃自语，知道他压力很大。
她不再只是安静地陪伴，开始尝试着成为他的第一个听众和“评审”
。
“林枫，”
她端着一碗新炒的南瓜子走过来，放在他手边，轻声说，“你画的这个……齿轮带动轮子，能不能再画慢一点？我看你上次跟王技术员讲的时候，用手比划着转，好像更容易懂。”
林枫闻言，停下笔，看向她。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建议。
他心中一动，是啊，对于缺乏基础知识的学员来说，动态的演示远比静态的图纸更有效。
“你说得对！”
他立刻在教案上备注，“需要准备一个简单的齿轮模型，或者现场用实物演示。”
他又试着将一段关于电路连接的讲解说给苏念卿听。
苏念卿努力理解着，听到不明白的地方，就会直接问：“为什么电线接这里灯就亮，接那里就不亮？是不是像水管一样，堵住了？”
她的问题虽然朴素，却往往直指核心，迫使林枫用更本质、更通俗的方式去解释。
在这个过程中，林枫自己也对很多基础概念有了新的、更深入的理解。
苏念卿成了他打磨课程、检验效果的一面最好的“镜子”
。
除了准备讲义，林枫还开始动手制作一些简单的教具。
他用木片和铁丝制作了杠杆、滑轮模型；用硬纸板剪出不同形状的叶片，演示风力原理；甚至将那个失败的微型风力电机原型也搬了出来，准备作为反面教材，讲解设计和制作中需要注意的问题。
小屋的角落里，渐渐堆满了这些充满巧思的简易教具。
苏念卿细心地帮他整理，贴上标签，生怕他忙中出错。
夜深了，林枫终于将第一讲的教案初步整理完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到苏念卿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件未缝完的、他的衬衣。
灯光下，她的睡颜宁静而温柔。
他轻轻走过去，取下她手中的针线，为她盖好薄被。
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再看看桌上那叠凝聚了心血的教案，林枫心中充满了感激。
技术的推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她的支持与智慧，如同这暗夜中的灯光，照亮了他前行的每一步。
培训班的雏形，就在这灯下的教案和琐碎的教具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技术的星火，即将以更系统、更规范的方式，尝试去点亮更多渴望改变的眼睛。
而这一切的，是这间亮着灯的小屋，和屋里两个彼此扶持、共同成长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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