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偶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挪到家门口。
小院里一片死寂,她心口莫名一紧,习惯性抬头望向自己房间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
不好。
她一把推开门,书包都来不及甩下,跌跌撞撞冲进屋里。
整个屋子都没开灯。
黑暗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贴着墙,手指胡乱摸索终于碰到开关
“啪。”
灯亮了。
客厅的景象,让穆偶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
“妈妈一一!”
那声嘶喊劈开喉咙,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凄厉和颤抖。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也顾不上疼,伸手就去抱瘫倒在地的母亲。
手足无措的摸着妈妈冰凉的脸,也不知道妈妈晕倒多久了,她自己抖的连妈妈都快抱不住。
胸口……没有起伏。
这个认知让她头皮发麻。
她慌忙低下头,把耳朵紧紧贴在妈妈心口。
咚……咚……
极其微弱,缓慢,像烧尽的蜡烛最后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苗,每一次跳动都显得那么费力,那么……遥远。
穆偶脑子里一片空白。
该做什么?先做什么?急救电话是多少?不,不对,得先……
“别怕,穆偶,别怕……”
她语无伦次地对自己说,牙齿都在打颤。
她把妈妈轻轻放平,手忙脚乱地扯下书包,拉链拉得太急,“刺啦”
一声,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
压在最底下那部崭新的手机滑了出来——
她抓起手机,屏幕沾了汗,滑得厉害。
手指抖得不像自己的,好几次都没能划开锁。
120。
对,是120。
电话接通得很快。
穆偶听到自己带着浓重哭腔、却异常清晰准确地报出了家的地址。
得到对方“马上安排”
的回复后,她像被抽干了力气,软了一下,又立刻绷紧,咬着牙将瘦弱的母亲抱到沙发上。
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哭。
她冲回房间,翻出所有可能用上的证件,又把家里所有的现金塞进一个旧布袋。
做完这些,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已经划破了四小巷寂静的夜空。
医护人员动作迅速而专业,将妈妈抬上担架,推进车里。
穆偶爬上车时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护士扶了一把。
车上,氧气面罩已经扣在妈妈脸上,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穆偶紧紧缩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的动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添乱。
车子停在最近的医院门口。
穆偶跟着担架狂奔,一路冲进急诊大厅,眼睁睁看着那扇白色的门在面前关上,将妈妈的身影彻底吞没。
“抢救室”
三个红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去,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冷、发抖。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苍白的话: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门开了。
一位医生走出来,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的她,招了招手。
“家属,过来一下。
穆偶想站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医生扶了她一把,语气温和了些。
“不舒服的话,可以稍等一会儿。”
“不……不用。”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撑着墙壁站稳,一步一步挪进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医生后面说了什么,穆偶几乎是面无表情、毫无情绪地听完的。
不,更准确地说,在“肺癌”
、“晚期”
“已经扩散”
、“最多……几个月”
这几个词像淬了冰的锥子,一根根钉进她耳朵里的瞬间——世界的声音就被抽干了。
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医生嘴唇开合的模糊画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沉重的判决,砰然落地,再无转圜余地。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来往的人影幢幢,脚步声、推车声、低语声……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挪到墙边的长椅,慢慢坐下,抬起手,捂住了脸。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不对……”
心底有个微弱的、不甘的声音在挣扎,“不是真的……听错了,肯定是听错了……”
可更多的泪水却汹涌地背叛了这个念头,滚烫地砸在手背上,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会……就到这一步了呢?妈妈今天早上,明明还笑看送她出门,叮嘱她路明明还笑着送她出门,叮嘱她路上小心。
那笑容那么温暖,掌心那么柔软……怎么可能呢?
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为什么没有早点觉察……
这些“为什么”
像无数把生锈的锥子,在她身体里胡乱搅动,凿开一个个看不见的窟窿。
她感到生机正从那些窟窿里汩汩流出,淌了一地,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冷到骨髓里的躯壳,僵硬地坐在这条过于明亮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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