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往南三十里,有座青竹绕的山坳,住着世代烧瓷的陈家。
陈老汉蹲在窑前添柴,火星子噼啪溅在粗布短褐上,烧得焦洞洞的。
他抹了把汗,望着窑顶袅袅升起的蓝烟,眉头皱成个结——这窑烧了七日七夜,火候该到了,可窑门封得死紧,连窑砖都渗着股说不出的闷气。
"
阿爹,该开窑了。
"
十六岁的阿月提着竹篮过来,篮里装着新腌的酸梅,"
王伯说隔壁窑的青花早出窑了,咱们这"
陈老汉没应声。
他摸出怀里的铜钥匙,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直跳。
这是陈家祖传的"
镇窑钥"
,每回开窑都要对着窑门拜三拜。
可今儿个他拜了三拜,又拜了三拜,窑门还是烫得烫手,像要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
咔。
"
第一块窑砖裂开时,阿月凑过去,忽觉后颈凉。
窑里的光透出来,照见一尊观音像立在窑床正中——说是观音,却又不像。
她眉眼似哭似笑,左颊一道釉痕如泪,右颊却浮着笑纹;身上的白衣本该匀净,偏生窑火在袖口晕开,像泼翻的墨,又像翻涌的云。
"
妖物!
"
陈老汉的铜钥匙"
当啷"
落地,"
我陈家烧了八代瓷,从没出过这等邪物!
上个月村东头老李家的娃无故啼哭,李婆子说看见窑里冒黑烟定是这东西克了我们!
"
几个帮工围过来,有人吓得倒退两步:"
陈伯,要不咱砸了吧?省得招祸。
"
阿月却挤到跟前,伸手摸了摸观音像的衣角。
釉面凉丝丝的,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温润,像春夜的雨,又像山涧的泉。
"
阿爹,您瞧这釉色。
"
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
青中透白,白里泛青,比咱们往常的影青釉更透亮。
再看这眉眼"
她踮脚凑近,"
哭不是哭,笑不是笑,倒像把人间的愁和喜都揉进泥里,再经窑火烧出来的。
"
陈老汉一怔。
阿月从小跟他学烧瓷,对釉色、火候的敏感比他还灵。
可这东西他咬咬牙:"
明日送城里赛宝会,要是没人要,立刻砸了埋进后山。
"
赛宝会设在城中最阔的醉仙楼。
阿月捧着锦盒刚进门,便围过来一群人。
"
快看!
"
有人喊,"
陈家那窑变的邪物!
"
"
作孽哦,这哪是观音,分明是夜叉!
"
"
听说陈老汉家最近总闹鬼,准是这东西招的!
"
阿月攥紧锦盒的手白。
忽有个穿青衫的公子挤进来,捧起观音像细细看:"
好个窑变!
釉色随火性流转,竟烧出这等天然意趣。
"
他转头对阿月笑,"
姑娘可知,当年宋徽宗评汝窑,最看重的就是雨过天青的天然之色?这尊虽奇,倒比那些刻意描金的更妙。
"
人群静了静。
有个白胡子老头捻着胡子:"
小友说得有理。
我瞧着这像虽异,却有股子慈悲气——左颊的泪是人间苦,右颊的笑是众生福,合起来倒像尊大悲相。
"
正说着,楼上传来脚步声。
一位灰袍高僧扶着栏杆往下看,目光落在观音像上,忽然合掌:"
阿弥陀佛。
此像非妖,乃窑火、土胎、匠人心绪在极致处偶然相合的机缘。
泥本无心,火本无形,可当匠人倾注了十年烧窑的火候,当窑火烧到了最纯的境地,天地间的灵气便顺着泥胎爬上来,凝成人间百态。
这哪是妖物?分明是大悲悯相。
"
满场寂静。
陈老汉望着观音像,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总梦见亡妻。
他蹲在窑前烧窑时,总觉得妻子站在身后,轻轻说:"
阿汉,你手稳,火也稳,可这窑啊,总得烧出点不一样的。
"
原来不是他烧出了异类,是他心里藏着的话,被窑火烧进了泥里。
后来,这尊"
鬼面观音"
被城里的富商以千两银子买走,供在自家的佛堂里。
每逢初一十五,富商总见观音像的眼角泛着水光——许是泥里的泪,许是人间的情。
陈老汉依旧每日蹲在窑前添柴。
只是如今再开窑,他总爱多等半柱香。
他说:"
窑有窑的脾气,就像人有人的心。
咱们烧瓷的,得把心烧进泥里,才能烧出有魂儿的东西。
"
阿月蹲在他身边,看窑火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她忽然想起赛宝会上高僧说的话:"
世间哪有那么多规矩?真正的宝贝,往往藏在被人当作异物的壳里。
"
山风掠过竹林,传来窑烟的清香。
陈老汉摸出铜钥匙,对着窑门拜了三拜。
这一回,窑里没有闷响,只有清越的瓷鸣,像在应和新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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