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丝裹着寒意,漫过青石牌坊下的乱葬岗。
王二婶挎着竹篮经过时,总忍不住往那片荒草窠里多瞧两眼——自入春起,那里多了个穿旧袈裟的老和尚,每日天不亮就来,握着竹扫帚慢慢扫。
"
一个孤魂野鬼的坟,扫它作甚?"
王二婶把菜篮往臂弯里拢了拢,跟蹲在井边洗衣的阿秀嘀咕,"
前日我家狗叼了块骨头往那边跑,我追过去,见那和尚正拿枯枝把碑上的青苔刮干净。
你说怪不怪?那坟头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就立着截断碑,刻的大善二字早被风雨啃得只剩半拉。
"
阿秀搓着衣裳上的皂角沫,抬头望了眼乱葬岗:"
我听刘瞎子说过,那坟里埋的怕不是凡人。
去年秋夜起风,我家晾在院角的蓝布衫被卷到坟边,第二日收回来时,衫子上竟沾着股子沉水香,香得人心里颤。
"
话音未落,就见那老和尚又从雨雾里走出来。
他个子不高,袈裟洗得白,肩头补着块灰布,手里竹扫帚的竹枝磨得亮,像是用了十几年。
经过王二婶身边时,老和尚合掌笑了笑:"
阿婆今日买的青菜真新鲜。
"
王二婶的脸腾地红了——她方才还在骂和尚"
多管闲事"
,倒被人家先搭了话。
她忙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
师父您又来扫那荒坟?"
老僧没接话,只低头扫开碑前的枯叶。
断碑上的"
大善"
二字在他扫帚下渐渐显出来,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抹去了蒙尘的岁月。
入夏时,疫病像团黑雾漫进了村子。
先是村东头的张铁匠高热,接着是西头李寡妇的小儿子吐了血,药铺的老周头摇头叹气:"
这病邪性,沾不得人气儿,沾了准没命。
"
王二婶把门窗闩得死紧,还在门槛后撒了层灶灰。
她隔着门缝看见老和尚还往乱葬岗去,竹扫帚在晨雾里晃,像根细瘦的笔在天地间写字。
"
疯了,真疯了。
"
她嘟囔着,却听见自家小儿子在里屋咳嗽得喘不上气。
最奇的是村正家的三丫头。
那丫头前日跟着爹去乱葬岗捡野果,偏要凑到无名墓边看。
回来时就蔫头耷脑的,夜里起热来。
村正急得直拍腿:"
早说了那坟邪性!
"
可等请了郎中来看,丫头床头的药碗里竟浮着两瓣野菊——正是无名墓周围开的那种。
"
许是大善人显灵。
"
村正的婆娘抹着泪,把供桌上的粗瓷碗换成细瓷的,"
明儿我去割把艾草,给那坟头也插一束。
"
疫病最凶的那七日,老和尚依旧每日天不亮去扫墓。
有人躲在暗处看他:他把断碑旁的野蒿拔得整整齐齐,把碑上的雨水洼用碎瓦片垫平,扫累了就坐在碑前的老槐树下,闭着眼念几句什么。
奇怪的是,跟他说过话的刘屠户染了病,跟他借过扫帚的刘媒婆染了病,可他倒像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连喷嚏都没打一个。
疫病退去那天,老和尚正蹲在无名墓前,用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王二婶端着一碗艾草水走过去,手有些抖:"
师父您喝口吧,驱驱寒气。
"
老僧抬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
多谢阿婆。
这疫病啊,原是人心积的浊气。
我扫墓时总想着,若墓主真是个大善人,见我们如今这般互不往来、见难不帮,怕是要伤心。
"
王二婶愣住了。
她想起前日去邻村借米,隔壁张婶把半袋糙米塞给她时说:"
我家还有半升,你拿去吧。
"
想起昨日刘媒婆把自家晒的梅干菜装了一筐送来:"
你家小子爱吃酸的,尝尝。
"
"
那那墓里的人究竟是谁?"
阿秀抱着刚满月的小娃凑过来,"
您总说大善,莫不是从前救过很多人?"
老僧摇摇头,用枯枝在地上画了朵野菊:"
我也不知道。
十年前我路过此地,见这坟被山洪冲了半截,碑倒在泥里。
我想,不管他是谁,总该有个干净的地方。
于是每年清明前,我来扫扫土;冬天下了雪,我来清清碑。
"
他站起身,拍了拍袈裟上的草屑:"
你们看,这坟周围的野菊一年比一年多。
许是墓主在地下笑着呢——人心善了,天地便善了。
"
后来,村人在无名墓前立了块新碑。
碑身是青石板的,正面刻着"
无名善者之墓"
,背面是村民们凑钱请先生写的铭文:"
扫去的是尘埃,种下的是善因。
"
再后来,乱葬岗的荒草慢慢少了。
孩子们会在清明时采一束野菊放在碑前,妇人们路过时会弯腰捡走脚边的碎砖,就连最吝啬的王二婶,也会在除夕夜里往墓前放两个热乎的红薯。
有人说,深夜路过乱葬岗,能听见竹扫帚扫地的沙沙声。
也有人说,看见过穿旧袈裟的影子在碑前站着,可等凑近了看,只有满地的野菊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而王二婶总说:"
那不是影子,是善念化成的光。
照得人心暖了,邪祟自然不敢来。
"
喜欢新编民间故事大杂烩请大家收藏:(yg)新编民间故事大杂烩更新度全网最快。
=SITE_NAME?>730小说网】第一时间更新《新编民间故事大杂烩全文》最新章节。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