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臣已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正用一种极威仪的目光盯着叶长安，目光炯炯。
从这人的眼睛轮廓可以看得出，他年轻时定是相貌不凡，对这个人，她并没有反感，也说不上好感，对她来讲只是个挂名的父亲罢了。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任谁也看得出的温和笑意看着顾衡臣。
顾衡臣一瞬间竟眉心一惊，转而严厉道：“你越来越没规矩了，见了父亲也不行礼！”
叶长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并不想跟这个人纠缠下去，她缓缓地，微微颔首道：“见过父亲。”
她从未向任何人行过礼，她也根本不懂得如何行礼，此时她不过是想赶快打发这个人走而已。
她的声音轻柔，就像来自苏杭的丝绸般柔软，却又叫人感觉不出其中有丝毫的感情存在。
顾衡臣不由得心中一凛，不自觉地打量她一番，语气依旧道：“看起来你没什么大碍了？”
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语，听起来却像对陌生人的礼貌询问罢了。
叶长安并不介意，他们本就是陌生人，亦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好像是。”
叶长安回答，声音轻轻淡淡，其间也未曾夹杂任何情绪。
许是一时的错觉，顾衡臣恍然觉得这个女儿有些陌生，跟过去的行事态度截然不同，几乎让他觉得不认识她了。
他竟恍然不知该说什么。
叶长安却淡淡开口道：“如果没什么事，长安就不陪您了。”
她的话很简单，也很直接，嘴角分明含着笑意，却又带着分叫人无法忽视的傲慢。
顾衡臣自然也不能忽视。
练达如他，心底的微微波动又怎能让旁人轻易看得出来。
很快顾衡臣也转了话题，神态又恢复了一贯的威严，“今日睿王在府中做客，你不要随意乱走，小心冲撞了王爷。”
他口中的睿王便是当今大梁国皇帝言佑褚最疼爱的六皇子言少景。
叶长安只是浅浅颔首，态度疏离且不失礼貌。
这个女儿不同了，顾衡臣的脑子里突然闪出这样的想法，却又不能准确地说出哪里不同，想不明白的时候，他暂时也无暇去想。
他没有忘记睿王还在亭中等着自己。
顾衡臣来到八角亭时，言少景已将棋子一粒粒尽收棋盒中，如果这棋盘是战场，那么此刻就是战前短暂的平静而已。
顾衡臣大步上前一步，带着歉笑拱手道：“王爷久等了。”
言少景淡淡微笑，笑得温文尔雅，询问道：“你府上的事解决了？”
顾衡臣神态自若又不失恭敬地称是。
言少景点点头已不再多问，径直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他的袍袖，“陪本王再下一盘，这一次本王一定不会输给你。”
言少景究竟在顾衡臣这里输过多少次连他自己也已经不记得了，唯一的印象是自跟他下棋以来还从未赢过。
以往同其他人下棋，不知是自己棋艺太好，还是那些人棋艺太差，每盘下来他总是能赢。
直到法可言，却又总能为自己另辟出路，险中求生。
只是，言少景还是太过年轻，阅历太少，顾衡臣许久的沉思后，一子落下，随即爽朗一笑，“王爷的棋艺确实精进不少。”
“可惜本王还是输了三子。”
言少景的声音虽然有些懊恼，心里很清楚，输三子已是不错了，要知道，以往自己可是连输十子都算是少得了。
“再过不久，王爷的棋艺恐怕就要在老臣之上了。”
顾衡臣的声音很清亮，并非奉承，他发自内心的赞美着眼前的人。
言少景更是笑得月明风清，任谁都可以看得出他眼底流露出的喜悦。
只是他的喜悦并非来自这盘难得的和棋。
“你看得出本王的棋技有增进？”
言少景还是笑着，像一个孩子般，明明是在问对方，却又等不及地自己先说出了答案，“是有仙人指点，你信不信！”
言少景神情古怪而神秘，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像是获得一件至宝，生怕一旦被人知道会抢了去般。
顾衡臣依旧抚摸着长须，只当他口中的神仙是一句玩笑话。
只是再观这棋局，回忆着他们走过的每一步，对于棋盘中的奥秘，有些人恐怕穷其一生也无法真正参透，转而不得不为他突然间顿悟棋中几分真谛而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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