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更漏声滴答,夜色已深得化不开。
他吹熄了案头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地灯。
昏暗的光线里,他挺拔的身影立在书案前,久久未动,如同沉默的剪影,融入了这无边秋夜。
最终,他转身,走向内室。
脚步沉稳。
只是那被厚重帘幔掩盖的室内,在陷入沉睡之前,一个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过心底。
那样鲜活灵秀的她,与温润如玉的瑾瑜表哥站在一起,确实……很般配。
而他,只需做好那个大哥,便足够了。
这念头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却也被他迅归入需要克己的范畴,强行按捺下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但那寂静却沉甸甸地压人。
薛允珩的目光落在重新铺开的宣纸上,墨已研好,浓黑如他此刻翻搅的心绪。
他终于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却失了控。
他写的是碧桃的名字。
一个,又一个。
起初是端正的楷书,接着是略带行意的连笔,最后,笔画纠缠在一起,几乎难以辨认,只剩下浓墨重彩的一团混乱,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张。
笔锋猛地一顿,在纸上拉出一道尖锐的拖痕。
“不能想。”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
“她是妹妹。
只能是妹妹。”
可是,心底那个阴暗的角落,却有一个声音在嘶哑地反驳。
如果……如果不是呢?
“砰!”
他猛地将笔掷开,笔杆撞在砚台上,出一声闷响,墨汁溅了他一手,也污了满纸的碧桃。
他盯着自己染墨的手,又看看纸上那片狼藉,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
不行。
绝不行。
这种念头,比母亲撮合她与表哥更令他恐惧。
因为那意味着,他心底潜藏的,并非仅仅是兄长对妹妹婚事的些许不适,而是更无法见光的……觊觎。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取过一块干净的布巾,缓慢而用力地擦拭手上的墨迹。
然后,他换了一张全新的宣纸,重新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写得极其缓慢,每一笔都凝聚了全身的力气与意志。
“克己。”
圣贤的训诫一字一句落在纸上,工整,森严,如同镣铐,试图锁住心底那头躁动不安的野兽。
他写得专注,手腕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写着写着,一个更让他背脊凉的认知浮上心头。
他之所以对母亲的撮合感到如此窒闷,不仅仅是因为碧桃可能属于别人,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
他害怕碧桃对别人好。
害怕她对林瑾瑜展露那样灿烂的笑容,害怕她为林瑾瑜准备那样用心的礼物,害怕她扑进别人怀里哭泣……
更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碧桃对他,也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越兄妹之谊的亲近或善意…
这个假设让他浑身一僵,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墨猝然坠落,在“动”
字最后一笔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缓缓放下笔,指尖冰凉。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心底那份根源。
他不能接受碧桃对别人好,因为那会点燃他压抑的妒火。
他更不敢接受碧桃对自己好。
因为,只要她对他流露出一丁点特别的举动,他怀疑自己那用克己复礼层层包裹的堤坝,会瞬间土崩瓦解。
到那时,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或许会被礼法和自责撕扯,在渴望与罪恶感中反复煎熬,最终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料和控制的事情……
光是想象那种可能性,就让他不寒而栗。
所以,她必须只是妹妹。
所以,她必须对别人好。
所以,她必须……离他远一点。
最好永远像现在这样,恭敬地唤他大哥,清澈的目光中只有对兄长的礼貌。
任何一丝额外的温度,对他来说,都可能是燎原的星火,是摧毁他苦苦维持的理智与体面的……毒药。
“呵……”
一声极低的自嘲从他喉间溢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他终于彻底冷静下来,或者说,是用一种更深的寒冷,冻结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吹熄了案头最亮的烛火,只留下墙角地灯一点如豆的光晕。
昏暗的光线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案上那些字迹。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张写满“碧桃”
和混乱思绪的纸,缓缓拿起,凑到地灯那微弱的火苗上。
纸张的边缘瞬间焦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迅吞噬了那些墨迹,也吞噬了那个短暂失控的夜晚,和那些不可言说的妄念。
火光映在他沉寂的眸中,跳跃着,最终归于灰烬。
他将灰烬尽数扫入一旁的铜盂,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向内室。
脚步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沉重。
只是在踏入内室之前,他微微侧头,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妄念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这样就好。”
“碧桃,永远……只是妹妹。”
“对我,不必太好。”
“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消散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长夜漫漫,秋寒侵骨。
柳栖院的书房彻底暗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未曾生,也什么都未曾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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