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内，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
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倔强地向上攀升，最终也无力地消散在无形的压力之中。
陈九僵立在原地，身姿不再挺拔，反而微微佝偻，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他胸膛微微起伏，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这艘历经风雨的老船彻底掀翻、击碎！
他混迹江湖数十年，从最底层的马仔一路拼杀到如今执掌一方地下势力的九爷，什么刀光剑影、阴谋诡计、生死一线的场面没见过？但像今天这样，被人如同执掌生死簿的判官般，将他埋藏最深、视为最大隐秘和梦魇的伤疤，连带着其最恶毒的后果，都一丝不挂地、赤裸裸地和盘托出，还是生平第一次！
这已经完全出了“情报精准”
的范畴！
这绝不是靠打听、靠调查就能获知的信息！
这是……洞察天机？！
是窥破命运？！
燃无视他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目光，继续用那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厉声威胁都更令人胆寒的语气，宣判着他的未来：
“按你现在体内生机被侵蚀的情况来看，这隐疾早已深入肺腑，与你的生命本源纠缠在一起，如同藤蔓绞杀大树。”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陈九消化这恐怖信息的时间，然后给出了最终的判决，“若无有效干预，以这侵蚀度计算，你最多……还有六年阳寿。”
六年！
一个冰冷而精准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了陈九的灵魂上！
燃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同来自幽冥的丧钟：“而且，在这最后的六年里，尤其是最后两年，你基本会缠绵病榻，被这旧伤引的各种并症折磨得形销骨立，痛苦不堪。
那种感觉，绝非简单的疼痛，而是生机被一点点抽干，五脏六腑如同被阴火日夜灼烧、被寒冰反复冻结……届时，死亡，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可以称得上是……生不如死。”
六年可活……
缠绵病榻……
生不如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千斤重锤，反复砸在陈九的心头，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砸得粉碎。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何尝不清楚？近些年来，左肋下的隐痛作的确越来越频繁，痛感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诡异，有时甚至会让他半夜痛醒，浑身冷汗。
只是他性格刚愎强硬，从不对外人言说，甚至连最亲近的手下都瞒着，只以为是年纪大了，旧伤难免。
此刻被燃毫不留情地、细致入微地戳破，那一直被深深压抑在心底、对衰老、对病痛、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瞬间咆哮而出，将他紧紧攫住，几乎要窒息！
他脸色煞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而急促，扶着桌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之前因为手下被“诅咒”
而产生的些许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凡力量的深深忌惮与敬畏，以及……对自身那清晰可见、悲惨结局的、无法抑制的恐慌。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惧，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重新缓缓坐下，只是那姿态，在不自觉间已经彻底放低，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佝偻。
他看向燃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与沙哑，甚至隐含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先生……当真乃神人也。”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陈九……服了。
不知……先生既然能看破此劫，可有……解救之法？”
权势、财富、地位、江湖名声……在清晰可见、并且痛苦无比的死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他陈九拼搏大半生，流血流汗，尔虞我诈，好不容易打下这片令人艳羡的江山，享尽荣华，绝不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像条老狗一样瘫在病床上，被无尽的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熬过那最后的、屈辱的几年！
燃看着他眼中那份对生命的强烈渴望与对既定命运的深刻恐惧，知道火候已然成熟。
他提起桌上那只温润的紫砂壶，壶嘴倾斜，一道清亮琥珀色的茶汤如同甘霖，精准地注入陈九面前那只空着的、同样质地的品茗杯中，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热气氤氲升腾，茶香四溢。
“解法，自然有。”
他放下茶壶，声音平稳依旧，迎上陈九那瞬间爆出急切与希冀光芒的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深邃难明的弧度。
“就看你，陈九爷，付不付得起相应的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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